冬夜的北京医院走廊，灯光微黄。一位年轻护士轻轻推开病房门，手里端着药盘。她看见老人靠在床头，手指在空中缓缓划动，像在落子。监护仪滴答作响，他忽然轻笑一声：“这步棋，我赢定了。”护士没接话，只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她后来才知道，那个总在梦里下棋的病人，曾用一盘盘对局点燃过一个时代的热血。

2026年1月14日22时55分，73岁的聂卫平在北京逝世。这位被称作“棋圣”的男人，一生与围棋缠斗，却从未被胜负困住。他在中日擂台赛上以十一连胜掀起“聂旋风”，让围棋从冷门技艺变为全民热潮；他创办道场，亲手培养出柯洁、古力等二十余位世界冠军；晚年与癌症、脑梗抗争时，仍坚持出现在棋局旁，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要对围棋有益的事，我都会做。”他的离去，带走的不仅是一位国手，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坐标。

198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第三局，北京体育馆座无虚席。电视信号传入千家万户，街道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聂卫平执黑对阵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棋至中盘，局势胶着。观战室内，一位刚上初中的男孩攥紧了父亲的手。他后来回忆：“我爸不懂棋，但那天他一直问我‘他还能赢吗？’”那盘棋，聂卫平赢了。三个月后，他连克五位日本顶尖高手，中国队首次夺冠。那个男孩，正是后来的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多年后他在一次采访中说：“看到中年棋手还在棋盘前执着，我就想坐下去下一局——那是聂老师教我的，热爱从不退休。”

那场胜利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整个国家的棋热情绪。在成都，一位退休教师开始自学围棋，只为“看懂报纸上的棋谱”；在杭州，一名女中学生省下饭钱买棋书，后来成为职业初段；在深圳，一位程序员在论坛写下：“他让我知道，中国人也能在智力竞技上赢。”这些声音零散却真实，汇成时代的回响。一位网友在社交平台留言：“因为他，我学下了围棋。”这句话被转发上万次，没有修饰，却比任何颂词都沉重。

他的影响力远不止于胜负。1999年，他创办聂卫平围棋道场。教室里没有奖杯陈列，只有满墙的学生名单。柯洁曾回忆：“他骂人特别狠，但骂完会给你泡杯茶，说‘再来一盘’。”有弟子记得，一次比赛失利后，聂卫平带他们去爬香山，“走到半山腰，他说，‘输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落子。’”这些话，后来成了年轻棋手面对AI时代的心理锚点。古力说：“他教会我们，棋如人生，要有胜负手的勇气，也要有平常心的底气。”

但光环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2013年，他被查出直肠癌，术后三个月便出现在围甲联赛现场。医生劝他静养，他却说：“我坐在这儿，大家就觉得围棋还有人在撑。”2025年3月，他突发脑梗昏迷十二天。苏醒后第一句话是：“今年的大师赛，我还能主持吗？”康复训练中，他右手无力，便用左手写字，一笔一划歪斜却坚定。一位参与治疗的医生私下感慨：“没见过这样的病人，疼得冒汗还在讲棋局。”

他的性格也从不迎合完美人设。他爱喝酒，曾在采访中直言“酒比药苦”；他好争论，公开批评过围棋体制弊端；他坦然承认自己“不是好父亲”，因忙于推广围棋错过子女成长。这些“瑕疵”，反而让他更真实。常昊曾评价：“他像一块粗粝的石头，但里面藏着光。”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率真，让他的精神更具穿透力——他不是神，而是一个在病痛与争议中依然选择前行的人。

2024年，他在接受专访时说：“围棋是中国人的智慧游戏，我不希望它变成少数人的奢侈品。”这句话成了他最后几年行动的注脚。他频繁出席校园讲座，去社区教老人下棋，甚至为短视频平台录制入门课程。有同事劝他保重身体，他摆摆手：“我多讲一句，就可能多一个人爱上这游戏。”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月，视频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他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说：“这步棋，我教了六十年，还想再教六十年。”

如今，棋盘空置，手谈不再。但他的影响早已溢出棋界。在贵州山区的一所小学，孩子们每周上围棋课，老师说：“这是向一位老人致敬。”在北京一家康复中心，脑梗患者组成围棋小组，主治医师说：“他们说，要像聂老那样，输也要下完。”甚至在AI围棋横扫人类顶尖棋手的今天，仍有棋迷坚持手写棋谱，理由是：“这是他那个时代的方式。”

他留下的，不只是战绩与头衔。是一种态度：在低谷时不退，在荣耀时不止步，在病痛中仍愿伸手点亮他人。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圣”，不在神坛，而在人间烟火里的坚持。

下一个春天，聂卫平杯大师赛仍将举行。棋手们落子时，或许会想起那个总在角落抽烟、突然大笑出声的老人。而他的那句“我赢定了”，早已不在某一手棋中，而在无数被他改变的人生里，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