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历史总是押着相同的韵脚,只是换了不同的演员。
站在2025年的门槛上,当低空经济万亿蓝海,eVTOL元年等词汇铺天盖地袭来,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很难忽视。热闹的发布会、密集的融资新闻、城市试点的路线图、社交媒体里从此告别堵车的短视频,像一阵熟悉的风。它吹过的地方,总会有人忍不住回头去翻一翻故纸堆。因为那里躺着80年前美国人做过的同一个梦。
我们要聊的不是枯燥的技术参数,而是一张泛黄的剪报。它来自20世纪40年代中后期的一本大众科普杂志切片,像一枚时间胶囊,封存了那个时代对空中出租车(Heli-taxis)的狂热:配图里,直升机承担出租车服务度假旅行农林喷洒等一切想象中的城市任务,仿佛打开未来生活的万能钥匙。大标题直截了当,《Heli-taxis are here》(直升机出租车来了)。
图1 20世纪40年代刊载于美国媒体的报道《直升机出租车来了》,作者Devon Francis
读它的第一感受不是浪漫,而是震惊:那种下个月就交付的笃定,和今天某些商业计划书里的时间表,几乎同一个语气。
下个月就开始交付的幻觉
这篇报道的作者Devon Francis用一种甚至比今天某些硅谷创业者还要坚定的口吻写道:
在有史以来设计的所有交通工具中,直升机是用途最广泛的……商业直升机已经来了。交付将于下个月开始。一个人想买一架,只需要足够的钱和制造商的优先权。
蓝色笔触圈出的这几行字,读来令人唏嘘。它不仅在宣告一种新交通工具的诞生,更在暗示一种社会秩序的改写:只要你愿意为时间付费,就能跳过街道、红绿灯、堵车,像鸟一样直线抵达。
这种自信并非凭空而来。二战结束后,美国庞大的航空工业产能急需寻找民用出口。贝尔(Bell)、希勒(Hiller),以及后来声名显赫的皮亚塞茨基(Piasecki)等制造商,都相信直升机将成为家庭的第二辆车。他们设想每座摩天大楼的顶层都是停机坪,郊区的父亲们将飞着去曼哈顿上班——城市被抬升到空中,交通被三维化,土地的约束被技术打穿。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这套叙事一个冷酷的结局:这场轰轰烈烈的城市空中交通1.0,最终以几近全线退潮告终。直升机并没有消失,但它退守到了海上石油平台、医疗救援、警务与少数富豪通勤的狭窄领域,成为昂贵的特种工具,而非大众交通。
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工程现实撑不起那份商业野心。
那一代直升机确实实现了垂直起降,但它也是一个由数千个精密机械部件组成的振动噩梦:噪声巨大,像一台在高空作业的拖拉机;操纵难度极高,对飞行员的技术要求苛刻到不仅要有钱,还得有杂技演员般的协调性;更致命的是安全性与维护成本——机械连杆与传动系统的单点故障阴影挥之不去。Devon Francis所承诺的下个月交付也许真的发生过,但人人可飞的时代从未到来。
这正是第一个值得记住的警示:技术能演示,不等于技术能规模化;能交付几架,不等于能成为城市交通。
一个跨越15年的预测:为什么是2025?
翻着那张80年前的剪报,思绪很自然会回到十五年前。
大约在2010年前后,欧洲曾有过一批带着强烈理想主义色彩的飞行器创新创业尝试,其中就包括我参与的欧盟资助的第一个个人飞行器MyCopter这样的项目。那是一段令人兴奋、也极其痛苦的时期:城市飞行器的愿景很清晰,但无论活塞发动机还是早期小型涡轴发动机,功重比与机械复杂度的矛盾都无处不在。要做出一种安全、安静且廉价的城市飞行器,几乎像在同时解三道互相掣肘的方程。
图2MyCopter项目中设计的个人飞行器概念机 (2010-2014年,欧盟资助,笔者参与)
也正是在那些一遍遍推倒重来的深夜讨论中,团队里曾做过一个大胆推演:2025年左右,将成为真正的转折点。
这个判断并非来自玄学,而是来自两条曲线的交叉:一条是电池能量密度持续上升的工程趋势,另一条是电机控制与功率电子技术快速成熟的速度。逻辑很直接,只有当电池能量密度逼近某个临界区间(例如单体层面接近300Wh/kg量级,且系统级能在安全与寿命约束下给出可接受的有效能量),那种把复杂的机械结构扔掉,用聪明的软件控制简单电机的路线才可能成立。
站在2025年回望,会很难不承认技术周期的残酷精准:今天欧美和国内公司展示的eVTOL原型机,恰恰就是当年在草图上渴望却难以制造的东西。很多东西终于能做出来了,并且看起来足够接近产品。
但同样必须提醒自己:能做出来,只是起点。城市交通从来不是靠能飞定义的,而是靠能长期运营定义的。
问题不新,但方案已更新
那么,这一次会重蹈80年前的覆辙吗?
把Devon Francis的文章与今天的eVTOL行业报告放在一起对照,会发现痛点几乎没变:噪声、安全、成本、驾驶门槛、城市起降点、空域组织…这些问题当年就存在。不同的是,解题工具发生了质变。
1. 从机械怪兽到软件定义的鸟
当年的直升机靠倾斜盘、变距机构与复杂传动飞行,一旦关键机械环节故障,后果往往是灾难性的。今天很多eVTOL构型的核心是分布式电推进:6个、8个甚至更多电机与旋翼,把升力与控制分摊出去,天然具备更高的冗余设计空间。
这类去机械化并不意味着系统更简单,相反,复杂性从机械转移到了电气、软件与系统工程。但它确实从根本上改变了安全逻辑:不再完全依赖少数关键部件的完美可靠,而是依赖可验证的冗余、故障隔离与控制策略。
2. 噪声的降维打击
80年前,直升机的噪声是城市噩梦之一,甚至成为某些地标性楼顶直升机服务被叫停的重要社会因素。今天的eVTOL试图用低转速电机、优化的旋翼气动设计、分布式布局,把噪声从刺耳的强存在感推向更可被城市背景音吸收的形态。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问题消失。噪声不只是分贝,还涉及频谱、脉冲感、传播路径与人对噪声的心理阈值。但至少,今天噪声第一次从宿命变成工程可优化项。
3. 驾驶门槛的消失:把飞行员变成乘客
剪报里说只要有钱就能买,但现实是:你还需要漫长昂贵的训练,且必须具备高水平操纵能力。今天,电传飞控(Fly-by-wire)与高度自动化的飞行控制,正在把人从操纵链条里逐步移走:操作员的角色更像系统监控者,而非传统意义上的飞行员;更远的方向,是让乘客真正成为乘客。
这条路径的意义不只是省人,而是为规模化打开可能:城市空中交通不可能靠成千上万个王牌飞行员支撑,它必须依赖一套可验证、可复制、不会疲劳的算法体系。
现实的引力:除了技术,还有什么?
即便如此,仍需要给当下的热潮泼一盆冷水。那张老报纸里最讽刺的一句话是:
All that a person needs… is enough money and a priority.
一个人所需要的只是足够的钱和优先权。
这句文案刻意忽略了航空业最坚硬的基石:适航取证(Certification)与空域管理。而这恰恰是80年前和今天共同面对的高墙。
1. 适航之痛:从能飞到可被允许长期载人飞
制造一架能飞的飞机并不罕见,难的是制造一架能通过接近10-9量级的系统安全目标(在民航安全哲学中常见的数量级表达)的商业载人航空器。取证不是补手续,而是对设计、制造、软件、冗余、维护、运行边界的全面约束。目前许多eVTOL企业仍处在取证长征的半途,这不是能力不足,而是航空产业的基本规律。
2. 空域迷宫:技术只是底座,规则与责任才是主体
80年前,美国没能解决成百上千架直升机在曼哈顿穿梭的空管与运行组织问题。今天虽然拥有5G、数字化监视、计算能力与更先进的航管理念,但要让大量(甚至未来可能无人驾驶的)飞行器在城市峡谷中穿梭,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法规、责任、保险与伦理的挑战:谁来放行?谁来担责?出了问题谁买单?怎样定义可接受的风险?
3. 公众心理:一次严重事故,可能让行业倒退十年
城市航空的社会容错率极低。80年前,只要后院附近发生一次坠毁,邻居的恐惧就足以扼杀一条航线。今天的信息传播更快、舆论更敏感。一旦出现一起严重的eVTOL城市中心事故,冲击不会只落在某一家公司,而可能拖累整个行业的监管节奏、融资环境与公众接受度。
换句话说,eVTOL面对的不仅是重力,还有社会学的引力。
尾声:这一次真的不同吗?
Devon Francis在80年前写下Heli-taxis are here时,错判了时间,却未必错判方向。城市对更通用、更快速、更立体的出行方式的渴望,确实长期存在。
我们是否在重复错误?从商业炒作的节奏看,像是:资本总是急于兑现,叙事总是喜欢把示范写成普及。但从底层解题工具看,又确实不同:这一次,行业不再主要依赖机械蛮力对抗重力,而是在用算力、系统工程与更清洁的能源去驯服天空。
2025已经到来,街头还没有满天飞舞的出租车,但技术拼图正在逐块补齐。接下来的十年也许不再是工程师的独角戏,而会变成监管者、城市规划师、运营者与公众共同参与的博弈:不仅要造出飞得起来的机器,更要构建一个飞得下去的社会生态。
毕竟,物理学不会说谎;经济学和社会学,则会在每一次过于轻飘的承诺面前,教人重新落地。
来源 / 向哥谈无人机与低空产业链 作者/ 钲向甄选
排版/ 凛 审核/ 墨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