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元祐四年，公元1089年，苏辙站在燕京城头，他看到的景象，让这位大宋使臣心如刀绞。

街上行人，汉人面孔，却穿着契丹服饰，听他们说话，满口胡语。

八十年前，宋朝使臣路振来此，还记载"俗皆汉服"，现在呢？

——《壹》——

一场持续四百年的噩梦

936年，后晋天福元年，石敬瑭想当皇帝，他缺兵少粮，打不过后唐，怎么办？求契丹人帮忙，契丹耶律德光开出条件：认我当爹，割让燕云十六州。

石敬瑭答应了，两年后，十六个州，正式交给契丹。

这些地方包括今天的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山西北部，面积多大？沿长城一线铺开，是中原抵挡游牧民族的最后屏障，丢了。

从此以后，中原王朝再无险可守。

契丹铁骑可以直接南下，踏入华北平原，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说得明白："燕晋未复，遽可谓一统太平乎？"但他没能收复。

儿子赵光义更急，979年，刚灭掉北汉，士气正盛。

他不休整，直接攻打幽州，结果呢？高梁河一战，宋军崩盘，赵光义自己中箭，坐着驴车逃命，这一败，彻底打掉了宋朝的锐气。

此后三百年，宋朝再也没能真正威胁过燕云。

他们只能年年送钱送绢，买个平安，澶渊之盟，每年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钱能买来和平，买不回失地。

河湟地区，今天的青海东部，甘肃河西走廊。

这里原本也是大唐的土地，763年，安史之乱后，吐蕃趁虚而入，一占，就是一百多年，晚唐诗人司空图路过此地，他看到什么？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汉人的后代，说着吐蕃话，站在城头，用胡语辱骂来自中原的汉人使团，这不是个例，王建在《凉州行》里写："多来中国收妇女，一半生男为汉语。"

吐蕃人抢走汉族女子，生下的孩子，一半说汉语，一半说胡语。

再过几十年呢？母语，丢了，服饰，换了，习俗，改了，甚至连祖宗是谁，都不记得了，有个词叫"嗢末人"，什么意思？

吐蕃语里，就是"奴隶"的意思。

这些人本来是汉族，被吐蕃统治几代后，变成了一个新的族群，既不被吐蕃人当自己人，也不认同中原文化，这才是最可怕的。

领土可以丢，可以再夺回来，但文化认同一旦断裂，人就真的回不去了。

——《贰》——

两百年孤守的英雄

848年，大中二年，沙州城，也就是今天的敦煌，一个叫张议潮的人，趁吐蕃内乱，发动起义，一夜之间，沙州光复。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使者去长安报捷。

问题来了：沙州到长安，数千里路，中间全是吐蕃占领区，怎么把消息送到？张议潮派了十队使者，分头出发。

他们绕道大漠，穿越戈壁，冒着被抓被杀的风险。

往北走，再往东，目标是天德军（今内蒙古），十队人，只有一队到了，领头的是沙州高僧悟真，850年，他终于见到了唐宣宗。

皇帝听完，当场落泪。

河西失陷六十七年，这是朝廷第一次收到沙州的消息，张议潮继续打，851年，收复瓜州、伊州、甘州、肃州等十一州。

唐宣宗大喜，设立"归义军"，任命张议潮为节度使。

但朝廷能给的支援，几乎为零，归义军要自己种地，自己打仗，自己守城，周围是谁？回鹘、吐谷浑、嗢末人，全是敌人。

856年，吐谷浑进犯沙州。

张议潮出兵迎战，追击一千多里，直捣对方王帐，俘虏宰相三人，斩首示众，861年，张议潮攻克凉州，这是吐蕃在河西的最后一个据点。

至此，"河陇陷没百余年，至是悉复故地。"

胜利了吗？没有，唐朝不信任他，867年，朝廷下令，让张议潮进京"述职"，说是述职，其实是软禁，张议潮心里明白，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敦煌。

他带上两个儿子，把节度使位置传给侄子张淮深，踏上东行之路。

872年，张议潮死在长安，享年74岁，他再也没见过敦煌的月亮，归义军继续撑着，张家后代内斗，曹家取而代之。

1036年，景祐二年，西夏李元昊攻破沙州。

最后一任节度使曹贤顺，带着一千骑兵投降，归义军，存续188年，终究湮灭，1367年，元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在应天称帝。

他做了一个决定：北伐。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北伐，祖逖北伐，失败了，桓温北伐，失败了，刘裕北伐，失败了，历史上，从南往北打，几乎没有成功的。

——《叁》——

一年收复的奇迹

朱元璋的策略不一样，他不走传统路线，别人都想先占关中，再取中原，他反着来：先打山东、河南，切断元朝南北联系。

再攻河北，孤立大都，最后才收拾西北。

徐达、常遇春率领大军，沿运河北上，元朝这时候什么状况？内乱，朝廷派系斗争，地方军阀各自为政，元顺帝连大都都守不住。

带着后妃逃往上都，再逃到应昌。

1368年8月，明军进入大都，徐达以为会有一场血战，结果呢？空城，元顺帝已经跑了，就这样，燕云十六州，失陷430年后，重归汉族政权。

朱元璋做到了宋朝三百年没做到的事。

为什么？第一，对手太弱，元朝不是辽国，不是金国，辽国经营燕云近百年，根深蒂固，金国更强，直接灭了北宋，而元朝呢？

98年国祚，大半时间在内斗，主力在镇压红巾军时消耗殆尽。

第二，战略得当，朱元璋没有蛮干，他先削弱对手，再集中兵力打击要害，攻下大都后，元军想回援，明军不守城，反而直扑太原，逼对手救援老巢。

一来一回，主动权全在明军手里。

第三，口号管用，"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喊出了汉人压抑近百年的愤怒，元朝实行民族等级制度，汉人地位最低。

明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

第四，武器先进，明军有神机营，装备火铳、火炮，蒙古骑兵再强，也扛不住火器齐射，宋朝没有火器，只能靠步兵血肉之躯，在平原上对抗骑兵。

但最关键的，还是时机。

宋朝面对的辽国，如日中天，明朝面对的元朝，日薄西山，同样是北伐，难度天差地别，938年到1368年，430年。

这430年里，燕云十六州的汉人。

一代代在契丹、女真、蒙古的统治下生活，他们剃发易服，学习胡语，渐渐忘记祖先的模样，苏辙看到的，就是这个结果。

河湟更惨，100多年的吐蕃统治，汉人连母语都丢了。

归义军苦苦支撑，最终也没等到中原王朝的援军，朱元璋收复失地，收复的不只是土地，他收复的，是汉人对北方的控制权。

从此以后，长城防线重新掌握在中原王朝手里。

——《肆》——

失而复得的意义

明朝200多年，虽然也有土木堡之变，但蒙古人再也没能像元朝那样统治中原，他收复的，是文化认同，燕云地区重新推行汉制，恢复科举，穿汉服，说汉语。

几代人之后，这里的人又变回了汉人。

他证明了一件事：分裂不是宿命，宋朝打不下来，不代表永远打不下来，只要时机合适，策略得当，失地可以收复，民族可以重新统一。

这才是朱元璋最大的功劳。

今天回看这段历史，有什么启示？

第一，国家统一，不能只靠钱，宋朝很富，但燕云十六州，他们用钱赎不回来，用军队打不回来。富而不强，只能被欺负。

第二，文化认同，比领土更重要。

领土丢了，可以夺回来，但如果一个地方的人，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才是真正的沦陷，河湟汉人变成嗢末人，燕云汉人半数胡化。

这是比失地更深的伤痛。

第三，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朱元璋能成功，不只是因为元朝弱，更因为他有战略，有团队，有武器，有民心。

如果他也像宋太宗一样贸然北伐，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第四，我们不能假设"如果柴荣不死，是不是能收复燕云"，"如果张议潮得到朝廷支援，是不是能守住河西"，历史就是历史，已经发生的，不会改变。

但我们能记住。

记住石敬瑭的千古骂名，记住苏辙看到的"左衽今已半"，记住司空图写下的"汉儿尽作胡儿语"，记住张议潮客死长安的悲凉。

也记住朱元璋北伐的雷霆万钧。

记住徐达、常遇春攻入大都的那一刻，430年的失地，一朝收复，这份功绩，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