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史学大家谭其骧先生曾在北平求学,在纷扰复杂的时局里,北京的生活在其回忆中依旧有着独特的魅力——大批的顶尖知识分子、继承自旧时代的文玩戏曲、承载着最活跃思潮的书摊书铺,还有今日已不复往昔风采的园林。在谭其骧先生的传记里,不仅能追忆一代学人的风华,也能通过紧趋他们的步履重回故都,重历旧日岁月。
1982年,谭其骧忆及往事,写道:“这三年的图书馆生活,确是我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岁月。”这固然是就在学问和交游上的收获而言,也是有感于当时的生活而发。的确,这是他一生中最舒适的一段时间。就生活而言,大概只有50年代前期的一段时间还差可相比。
这也得益于当时北平的特殊情况。自从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以后,北京改称北平,北洋时代的中央政府机构已不复存在,一个历时五百年的首都已成过去,一切富贵繁华随之烟消云散。不论是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无不供过于求,商店店员和各种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态度之好,对顾客之迁就无以复加。另一方面,北京有着极其丰富的文物典籍、名胜古迹,长期的文化积累并没有在短期内消失,文化中心的地位依然保持着,所以不仅有大批一流学者、不少一流学校,而且还有相当优越的治学环境和高雅的文化氛围。这样的条件,对于一个收入中等偏高的文化人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当时北平的物价相当低廉,如每月有上百元收入,就更不在话下。谭其骧单身时每月的房租不过五元左右,结婚后租过有十几间屋的房子,月租十几元。大教授租一所大宅子,每月花六七十元的并不少见,因为他们每月的薪水有三四百元,有兼职就更多。辅仁大学校长陈垣的兼职很多,月收入上千元。
天桥有大量质地很好的旧家具出卖,柚木书桌、柚木床都不过十元上下。藤椅子到处都有卖,两元一张,有时跌到一元八。单身汉租了屋,随时可以配到合适的家具。要订新家具也不贵。很多商品都可以送货上门,只要指明品种,打去电话,当天或第二天就会送上门来。燕京大学在海淀,离东安市场那么远,但如要吃北门里稻香村的熟食,店里也肯派人骑自行车送来。
出门到处有洋车,坐上后再说到哪里去,拉起就跑,到目的地后按时价路程给钱,很少有要求添几文的,绝不会发生争吵。城里城外不论到哪里,即使远至香山,只要不是跑不动的老头儿,不会有拒载。谭其骧从景山陟山门大街宿舍门口上车,到东安市场门口下车,车资一直是
7大枚(一角大洋换23大枚),下大雨刮风下雪时才酌加。大概是因为雇洋车太方便了,谭其骧始终没有学骑自行车。
据谢兴尧的回忆,在北大的宿舍外面,还有专门在晚上拉某些学生去八大胡同的包车,车夫们各有“火车头”“特别快”“飞毛腿”“小飞机”一类外号,从东斋起身到韩家潭,连上下车在内,不能过15分钟,而车夫一夜的代价不过五六毛钱。
吃包饭每月10元出头,但一般都不愿吃,喜欢买饭票按顿数吃,以便随时外出吃小馆。小馆吃一顿花上几毛就够了,偶尔花上一元就算大吃一顿了。有些小馆更便宜,只要几吊(5大枚一吊)。
谭其骧业余的主要享受是吃馆子,听戏(即看戏),逛旧书铺书摊,夏天上公园,当时与他差不多层次的读书人也是如此。
吃馆子自然不是指平时上小馆子,而是上大馆子请客。被请的是多数,自己每年也得做东请一两次客。谭其骧他们常去的地方有长安八大春、前门外煤市街山西馆、西四同和居、沙锅居、东安市场森隆、洞明楼、东来顺等,其中的同和居还是他的朋友牟润逊家开的。通常吃鱼翅席是12元一桌,酒水小费合起来近20元。鱼唇席10元一桌,海参席8元一桌,就显得寒碜了,一般很少要。更高级的有东兴楼、丰泽园,就不是他们去的地方了。最高级的是吃谭家菜,那是由广东人谭篆青家姨太太掌勺的,一桌要40元,主菜是每人一碗厚味鱼翅。一般都不作请客,而是10个人凑起来一起去品尝的。谭家菜的吃法很特别,每次只设一桌,实际要坐11个人,谭篆青照例坐上座,是客,也是唯一不掏钱的。据说这是因为谭氏本来做官,不愿被人说成是靠开餐馆为生。由于一直没有凑满10个人,谭其骧始终没有尝到真正的谭家菜。
当时经常演出的须生有马连良、言菊朋、奚啸伯、谭富英等,旦角有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筱翠花等,是谭其骧常听的;梅兰芳就难得听到了。高庆奎在珠市口演出,路太远,只是偶然去听。他们还常看富连成和中华戏曲学校的戏,经常出场的有李盛藻、刘盛连、叶盛章、叶盛兰、袁世海、王和霖、宋德珠、李世芳、毛世英、王金潞等。最使谭其骧倾倒的是武生杨小楼,他的票价是一元二角,其他名角都是一元。除京剧外,他们也听昆曲班,听得最多的是韩世昌、侯益隆。任何名角能够卖满座的日子很少,言菊朋和昆曲班一般只能卖五六成票。所以戏票不必事先买,往往是吃晚饭时看当天报上登的各戏园的广告,吃完饭赶去,尽管戏已开场,还能买到票,看得到中轴以下的几出好戏。谭其骧单身住在北图宿舍时,燕京的同学进城看戏,经常借宿在他屋里。他结婚后迁居城外,有时夫妻俩进城看戏,也在朋友家过夜。
谭其骧还曾与傅惜华、朱家源朱家溍(故宫博物院任职,清史专家,已故)兄弟、陆宗达(颖明,语言学家、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已故)等在绒线胡同的国剧社学唱昆曲,由红豆馆主的笛师丌伯维拍曲教唱。通过唱曲,谭其骧又结识了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俞平伯、讲师浦江清等人。陆宗达的父亲是邮政局局长,家境富裕,1934年他祖母八十大寿,在家演戏。陆宗达自演《训子》,用的是昆弋社的班底。谭其骧与朱家溍同台演《长生殿》中《闻铃》一场,分别饰唐明皇和陈元礼。这是他首次登台,一出场,向达等就在台下大声叫好,他心里一慌,差一点把帽子掉下。这是他唯一一次化装登台。
1934年夏,俞平伯发起成立曲社,至1935年在清华大学成立谷音社,社员有浦江清、汪健君(清华大学教授,1999年逝世),谭其骧也是社员,并多次参加在清华园的唱曲集会。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俞平伯
移居北平城内,离清华园时赋四绝柬谷音社友人,其中第二、三首云:
鹤归城郭又如何?未必中年哀乐多。唱得《牡丹亭》一曲,寒花荒草总成窠。(卢沟桥事变初起,犹住清华园。谭季龙先生来访,曾唱《牡丹亭·拾画》,有“寒花绕砌,荒草成窠”之语)
虹桥东望水溅溅,小屋西窗大道边。三五闲踪灯晚聚,撞金伐鼓共喧阗。(虹桥即燕京大学北,循马路过桥东南,即清华园。谷音社于1936年春夏间,曾向学校借得路旁小屋三间,为练习锣鼓之用,举行次数不多,以事变中辍)
谭其骧一直钟爱昆曲,1950年代在北京时经常参加京中曲友的“同期”,老君堂俞平伯家是主要的聚会地点。解放初,他在上海唱曲时结识了在中学任教的张允和,并和张允和的丈夫、财经大学教授周有光成为好友。1955年周有光调北京中央文字改革委员会专门从事文字改革研究,张允和也随调北京,他们家是谭其骧每次进京必到的地方。1956年7月,教育部召开教学大纲审查会议,复旦大学赵景深教授和武汉大学唐长孺教授进京开会。7日晚上,北京曲社在北海公园聚会。先在漪澜堂宴请客人。“八时下海(乘船游于湖上),唱至十时许登岸,又在山坡带身段唱至十一时许而归”(当天日记),是多年未有的盛事。张允和撰写了一篇记述全福班的史料《江湖上一支奇妙船队》,所附一张全福班走江湖的路线图,就是请谭其骧画的草图。1957年回上海工作后,他与章巽、全增嘏夫妇、胡忌等一度请昆曲传字辈的张传芳拍曲,并经常与赵景深等唱曲。直到晚年,谭其骧还常与上海的曲友陈宏亮、甘纹轩等一起唱曲,兴致十足地阅读张允和寄来的北京曲社《曲讯》。
北平的旧书铺和书摊很多,谭其骧最经常去的是东安市场内,隔一阵子还上琉璃厂的书铺和宣武门内西单商场的书摊。逛书铺不一定买,常常只是逛而不买,但看看翻翻本身就是一种乐趣,老板和摊主也一概欢迎。限于财力,谭其骧买书只求实用,不讲版本,如《二十四史》不买百衲本,只买竹简斋石印本;《四部丛刊》不买毛边纸线装影印本,只买白报纸缩印本。当了名人和教授就不用自己去买书了,各个书铺都会派跑外的经常送书上门,由你选择,要的就留下。一年三节结算,端午、中秋不一定都付,可以到年底再清账,到时候还可以退还一些不一定要留的。所以教文史的大教授通常都有几万册藏书。到1930年迁居燕京大学东门外北河沿时,尽管谭其骧还不是副教授,也已有两家书铺送书上门了。
谭其骧夏天经常逛公园,一是中山公园,简称公园;一是北海公园,简称北海;票价都是五分。逛公园实际是坐茶座,在北海坐五龙亭,公园坐长美轩,偶然才散散步。当时,不同圈子的人一般都有固定的聚会场所,常客的座位也差不多是固定的。来今雨轩是洋派人物光顾的地方,在春明馆聚会的是老先生,所以他一般都不去。谭其骧曾在春明馆见到林损(公铎),因旁无他人,被林拉了坐下聊天,林说话都用文言,满口“之乎者也”,讲几句就夹上一句“谭君以为然否?”蒙文通、钱穆(宾四)、汤锡予(用彤)三人常坐一桌,但谭其骧只与蒙文通相熟,与钱穆相识而不熟,因此也没有上过他们这一桌。坐茶座一般从太阳下山开始,旧友新知,海阔天空,直到深夜甚至一二点钟,晚饭就在茶座上叫点心吃。单吃茶每人只花一角钱,点心大多也只有一角钱一碟。长美轩是川黔有名的菜馆,只花几角钱就可以酒足饭饱。
谢兴尧对中山公园的茶座更是情有独钟,早在1936年就写下了这样的话:“凡是到过北平的人,哪一个不深刻的怀念中山公园的茶座呢?尤其久住北平的,差不多都以公园的茶座作他们业余的休憩之所或公共的乐园。有许多曾经周游过世界的中外朋友对我说:世界是最好的地方,是北平,北平顶好的地方是公园,公园中最舒适的是茶座。”他当时印象最深的公园中间大路两旁的三家茶馆:春明馆、长美轩、柏斯馨,春明馆是比较旧式的,长美轩是新旧参半,柏斯馨则纯粹摩登化的。“这三家中,‘春明馆’与‘柏斯馨’,在地理上和性质上,确乎是两极端,长美轩位于中间,可说是中和派,他的雇主多半是中年人或知识阶级。但柏斯馨的摩登少年,与春明馆的老太爷,同时也可以到这里来坐。”三个茶馆的供应和氛围都各有特色:春明馆摆有围棋和象棋,供应的点心也是古色古香、带有满清气味的茶食,如“山楂红”“豌豆黄”之类。长美轩则维新进化了,好像是清末民初的派头,除了“包子”“面食”外,碟子有“黄瓜子”“黑瓜子”等。柏斯馨则十足洋化,大多数喝的是柠檬水、橘子水、冰淇凌、啤酒,点心是“咖哩饺”“火腿面包”及什么“礼拜六”,还有许多说不上来的洋名字。不消说,春明馆当然是以遗老们为基本队伍,以自命风雅哼诗掉文的旧名士为附庸。他们的年龄起码都是四十岁往外的正气须生了。最特别的象征,便是这个范围里,多半是不穿马褂即穿背心,秃头而戴瓜皮小帽,很少有穿西服或穿皮鞋的。长美轩是绅士和知识阶级的地盘,大半都是中年人,穿洋服、中装的均有,这个茶座可说是文化界的休息所。每天下午四点钟后,便看见许多下了课或下了班的“斯文人”,手里拿着皮包,嘴里含着烟卷,慢慢儿走到他天天坐的地方,来解除他讲书或办事的疲乏。长美轩的常客有画家王梦白、数理大师冯祖荀、前外交使臣廖石夫、速记的发明者汪怡,还有钱玄同、傅斯年等人。(《中山公园的茶座》,1935年5月,载《堪隐斋随笔》,辽宁教育出版社,1995年)
不知谢兴尧所说的柏斯馨是否就是谭其骧提到的来今雨轩?
50年代的夏天,谭其骧也曾约了谢兴尧、刘国平等逛公园,可是在长美轩茶座坐到下午五点,服务员就开始在旁边扫地,说是已到下班时间。所以以后他们虽然还逛公园,却只是散散步而已,很少再有坐茶座的兴致了。对他们来说,作为一种文化的中山公园茶馆已经不复存在了,或者说,中山公园的茶馆已经不是属于他们的了。
摘自《悠悠长水:谭其骧传》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