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日,来华访问的韩国总统李在明参观了上海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这座位于上海市黄浦区马当路306弄4号的石库门建筑,在1926年12月到1932年5月这段时间内,是当时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行政中枢。在国内诸多的韩国独立运动遗迹中,这幢建筑是保存最为完整、使用时间最长的一处。它静默地伫立于今日的繁华闹市之中,见证着当日流亡上海的韩国临时政府的坚守与抗争。
多方力量汇聚上海
1919年3月1日,朝鲜半岛爆发“三一运动”。这场旨在摆脱日本殖民统治、谋求民族解放的抗争,虽遭殖民当局镇压而付出巨大牺牲,却促使独立运动由零星的抵抗转变为有组织的政治抗争。为延续火种并争取国际声援,大批志士流亡海外,最终汇聚上海。依托法租界相对特殊的政治与司法环境,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此诞生,标志着韩国独立运动迈入了新阶段。
临时政府的建立,实为多方力量整合的结果。此前,流亡俄国远东的朝鲜人已组建“大韩国民议会”。在“三一运动”爆发当日,汉城代表亦秘密通过《临时约法》,宣布成立“朝鲜民国临时政府”。当时的抵抗力量虽散布各地,但整合的趋势已然显现。随着“三一运动”的消息传至上海,吕运亨等人迅速响应,来自美、日、俄及本土的独立领袖陆续抵沪,各方逐渐达成建立统一领导核心的共识。
最终,姜大铉携带汉城方面的政府名单与宪章草案抵达上海。1919年4月11日,临时议政院在金神父路(今瑞金二路)22号召开会议,正式确定以“大韩民国”为名组建临时政府,并选举李承晚为国务总理。至此,各路力量汇流于上海,为朝鲜半岛民族解放事业奠定了坚实的政治基石。同年9月,临时政府在完成整合后公布《大韩民国临时宪法》,这一纲领性文件从法理上彻底否定了日本殖民统治的合法性,也为后来韩国国家建构勾勒出最初的轮廓。
1926年12月14日,临时议政院选举金九为国务领(编注:即政府首脑),组成新一届临时政府。办公地随后迁至金九寓所——普庆里4号,即今天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在随后的艰难岁月中,临时政府坚守于此,维系着独立运动不灭的火种。
从上海到浙江
旧上海独特的租界体制为独立运动提供了栖身之所。法租界相对独立的司法与警务体制,使日本无法在此任意实施抓捕。与此同时,租界当局内部亦不乏对临时政府抱有同情者。正如金九回忆所述,当日本施压要求逮捕时,租界当局有时会提前通报,使相关人员得以及时转移。
作为远东航运与贸易中心,上海发达的交通与通讯网络为跨国联络提供了支持。来自朝鲜半岛、西伯利亚、美洲乃至日本的志士,依托这一枢纽迅速建立起协作网络;而城市的商贸体系又为资金募集与物资调配提供了便利。与此同时,借助上海成熟的报刊出版业,临时政府持续对外传播独立理念、塑造国际舆论,并争取更广泛的外交支持。
1919年“五四运动”前后,上海成为东西方思想激荡交汇的前沿,各种社会思潮也不断冲击着临时政府内部。20世纪20年代初,围绕“外交优先”抑或“武装斗争”的路线分歧逐渐显现,进一步引发了组织架构上的裂痕,削弱了临时政府的凝聚力。进入1925年前后,临时政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财政上,由于李承晚等人在美洲另立组织并截留捐款,上海方面陷入严重的资金枯竭;政治上,因理念难以调和,李东辉等亲苏派领导人相继离沪,临时政府遂与莫斯科断了联系。与此同时,漫长的流亡与窘迫的生活消磨了许多早期革命者的意志,人员流失严重。在多重打击下,韩国临时政府在上海的活动日益艰难,影响力跌至谷底。
在风雨飘摇之际,此前任临时政府警务局长的金九成为挽救危局的关键人物。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面对日本对东亚的侵略加剧,金九组织“韩人爱国团”,并于1932年4月27日策划了虹口公园爆炸案,成功刺杀日本大将白川义则。这一行动虽然震动了国际社会,但也遭到严酷的报复。法租界巡捕房随后逮捕了安昌浩等十余名志士并移交日方,临时政府遭到重创,在上海的立足空间被压缩殆尽。
然而,危机之中亦蕴含转机,金九的个人声望达到顶峰,南京国民政府开始给予重视并提供实质性的援助。借助与国民政府日益紧密的联系,金九成功整合了各派力量,在经费与组织上难以为继的朝鲜独立党、韩国独立党等团体亦相继向临时政府靠拢,独立运动的火种得以重新汇聚。
在严峻的搜捕形势下,临时政府被迫启动紧急转移,采取了分散隐蔽的策略。金九秘密移居浙江嘉兴;而国务会议主席李东宁、内务总长赵琬九及李始荣等主要阁员,则先由法租界转移至上海城内,随后迁往浙江杭州。此后,临时政府外务总长赵素昂、军务部长金彻等也陆续抵达杭州。至此,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主体完成了从上海向浙江的战略转移。除核心人物金九隐蔽于嘉兴外,政府机关主要在杭州运作,由金九办公室主任闵石麟负责两地间的联络与协调。这场惊心动魄的转移,不仅保全了独立运动的有生力量,也开启了中韩互助抗日的新篇章。
并肩抗战
虹口公园爆炸案的发生,恰逢“一二八”淞沪抗战硝烟暂歇之时。这一壮举不仅重创了日本军政高层,更在精神上给予了处于悲愤中的中国军民莫大的鼓舞。正如金九在感言中激昂地写道:“闻此巨响而大叫痛快者,岂独三千万韩人乎?四万万五千万华人宜有同感也。死于沪战之数万生灵,从此九泉冤魂可瞑目矣。”这一刻,中华民族与朝鲜民族在反侵略的战场上,产生了深刻的情感共鸣。
1932年5月10日,金九的公开信《虹口炸案之真相》在上海各大报刊刊出。尽管迫于日方的外交高压,中国报纸不能正面颂扬刺杀白川义则的义士尹奉吉,但新闻界依然通过大量的侧面报道与详尽记述,在字里行间隐晦而坚定地流露着对尹奉吉的敬意与同情。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在国民政府帮助下,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踏上西迁的漫漫征途,先后辗转至长沙、广州等地,最终在重庆落脚。
面对共同的侵略者,朝鲜半岛独立运动的志士毅然选择了与中国人民同仇敌忾。随着抗战局势的转变,韩国临时政府也走上了武装斗争的道路。1938年10月,在武汉的烽火中,“朝鲜义勇队”正式成立。这支由金若山率领的队伍喊出了“向敌后进军”的战斗口号。他们转战六个战区、十三个省份,以笔为枪,用数十万份传单与标语瓦解敌军士气,成为抗战宣传战线上的一支奇兵。
1940年9月,为了汇聚更强大的作战力量,临时政府在重庆组建了“韩国光复军”,由李青天出任总司令。光复军不仅誓言与中国军队并肩作战,更在1942年与朝鲜义勇队完成合并,完成了军事指挥权的统一。在国民政府的全力支持下,这支部队利用通晓日语的优势,深入前线执行情报刺探、阵前喊话与策反工作。他们的足迹甚至远涉印缅战区。1943年,光复军工作队奔赴南亚丛林,协助盟军进行审讯与破译工作。1944年,在惨烈的第四次长沙会战中,由韩国青年组成的“飞虎队”更是伪装潜入敌营,炸毁日军指挥所,俘获敌方官兵。无论是朝鲜义勇队还是韩国光复军,都在不同战线上与中国军队并肩作战,用行动诠释了两个民族在危难时刻的生死之交。
从上海到汉城
抗战结束后,中国国民政府曾经设想协助韩国临时政府整体归国实现执政,终因美国的反对和地缘政治的博弈而告失败。面对现实,国民政府转而在盟军政策许可的范围内,尽全力协助流亡者尽早返乡。为此,蒋介石特批1亿法币与20万美元的巨额款项作为路费,并出面协调美军调派专机,护送金九一行踏上归途。
1945年11月5日,辗转大半个中国的临时政府领袖们,终于回到了阔别十三载的上海。这里是他们抗争起步的地方,也是归途的中转站。临别之际,金九发表了《致中华民国朝野人士告别书》,表达了对中国援助的深切感怀。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他感叹“依依惜别之情绪,实非楷笔所能罄”,并承诺归国后“愿于联合国宪章之下,从事建立独立民主之国家”,更期盼两国能“互相亲睦,于亿万斯年也”。
当天的欢送集会,特意选址于虹口公园。十三年前,这里曾是尹奉吉投掷炸弹、震惊世界的义举之地。十三年后,这里成为了韩侨欢送领袖归国、庆祝光复的凯旋之地。1945年11月23日,金九一行搭乘美军专机飞离上海,降落在汉城金浦机场。至此,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中国的漫长流亡岁月,正式画上了句号。
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上海成立,这不仅在韩国民族解放斗争史上树起一座丰碑,也使上海成为中韩两国人民在风雨飘摇中患难与共、守望相助的见证地。
(赵崧杰,华东师范大学中韩关系研究中心暨历史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