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唐玄宗还在华清池泡澡。
安禄山在范阳敲响了战鼓。
这一敲,敲碎了盛唐的琉璃盏,敲开了地狱的大门。
短短8年。
中国人口从5288万,跌到了1692万。
3600万人,没了。
他们不是简单的数字。他们是被砍下的头颅,是被填进沟壑的尸骨,是被端上餐桌的“两脚羊”。
安史之乱,到底有多乱?
那是一个活人吃活人的时代。
最惨烈的画面,不在长安的马嵬坡,而在河南商丘的睢阳城。
公元757年1月。安禄山之子安庆绪,派大将尹子奇率领13万大军,死磕睢阳。
守将是谁?张巡,许远。
他们手里只有6800人。
这是一场注定绝望的防守。
张巡是疯子,也是天才。
他每天打仗,每天杀人。400多场战斗,他杀得尹子奇一只眼睛都瞎了。
但粮断了。
饥饿,比弯刀更可怕。
起初,吃存粮。粮吃光了,吃马。马吃光了,吃麻雀、吃老鼠。
最后,连老鼠都吃光了。
士兵们饿得拿不动刀,靠在城墙上,眼睛发绿,盯着战友的脖子。
张巡做了一个决定。
这一天,他把全军将士召集起来。
他牵出了一个人。他的爱妾。
那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因为饥饿,已经瘦得脱了相,满脸惊恐。
张巡拔出了刀。
他对将士们说:“诸君为国忍饥,我无物可赏,只有此肉。”
手起刀落。
血溅当场。
张巡让人架起大锅,把爱妾的肉煮熟。分给将士们吃。
将士们哭着,跪着,不敢抬头。
张巡强令:吃!不吃怎么有力气杀贼?
大家一边哭,一边吞咽。
但这只是地狱的开始。
张巡的妾吃完了。许远的家奴吃完了。
接下来吃谁?
吃百姓。
史书记载冷酷得让人发抖:
“括城中妇人食之,继以老弱。”
先抓城里的妇女。女的吃光了,抓老人和孩子。
睢阳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封闭的屠宰场。
没有法律,没有人性,只有生存的本能。
人被分了等级。
壮丁是用来守城的,是“人”。
妇女老幼是用来吃的,是“粮”。
到了十月,城破。
原本3万人的睢阳城,只剩下了400人。
那2万9千多人去哪了?
进了自己人的肚子,化作了守城士兵挥刀的力气。
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乱世的逻辑。为了守住这座城,为了所谓的“忠义”,为了挡住叛军南下江淮的道路,人命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
当张巡被俘时,尹子奇问他:“听说你每次督战都把牙齿咬碎了?”
让人撬开他的嘴。
满嘴牙齿,只剩下三颗。
张巡是英雄吗?是。他挡住了十几万叛军,保住了大唐的财赋重地江淮。
张巡是恶魔吗?是。他吃光了一座城的百姓。
在安史之乱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英雄和恶魔,往往是同一个人。
如果你以为只有叛军杀人,那就太天真了。
在安史之乱里,所谓的“官军”,杀起人来一点不比安禄山手软。
甚至更狠。
因为他们有名义,有借口。
看扬州。
那是唐朝最繁华的港口,是当时的“纽约”。波斯人、大食人、胡商云集。
金银如山,丝绸如海。
公元760年,平卢兵马使田神功,奉命来平定刘展之乱。
他是朝廷的“救火队员”。
他进城后干了什么?
不是安民,是劫掠。
田神功的兵,大多是来自北方的骄兵悍将。他们看扬州,就像看一只肥羊。
“大掠百姓,发掘冢墓。”
不管你是活人还是死人,通通抢光。
冲进富商家里,男的杀,女的奸,地砖都要撬开看看有没有藏金子。
连死人的墓都不放过,把陪葬品扒得干干净净。
更狠的是对胡商。
几千名波斯、大食商人,那是当时世界上的顶级富豪。他们在扬州做生意,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田神功下令:杀。
理由?
“怀疑他们资助叛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死者数千人。”
繁华的扬州商业区,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
那些腰缠万贯的胡商,在刀光中哀嚎。他们的财富,变成了田神功军队的战利品。
那个“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梦幻之地,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还是官军吗?
在乱世里,兵和匪,只有一线之隔。
当秩序崩塌,手里的刀就是法律。
田神功杀了这么多人,抢了这么多钱,朝廷治他的罪了吗?
没有。
因为朝廷还要靠他打仗。还得给他升官,封他做节度使。
再看洛阳。
公元762年,唐军收复洛阳。
带队的是名将仆固怀恩,还有请来的外援——回纥骑兵。
回纥人帮忙打仗,条件只有一个:
“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大唐,金帛子女归回纥。”
也就是:抢劫合法化。
洛阳城破。回纥人冲进去了。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
大火烧了十几天。洛阳城的锦绣繁华,化为灰烬。
老百姓躲在圣善寺里避难,希望能得到佛祖保佑。
回纥人冲进寺庙,放了一把火。
“焚死者万计。”
一万多人,被活活烧死在佛像前。
这就是“收复”。这就是“王师”。
对于洛阳百姓来说,安禄山来了是地狱,官军来了是十八层地狱。
8年战乱,到底死了多少人?
看数据。
《旧唐书》记载:
天宝十四年(755年),唐朝户籍:891万户,人口5288万。
广德二年(764年),战乱刚结束,户籍:293万户,人口1692万。
少了3600万。
虽然这里面有逃亡、黑户、统计缺失的因素。但不可否认,死人是主流。
黄河流域,千里无鸡鸣。
曾经富庶的关中、河南、河北,变成了无人区。
杜甫在诗里写:“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这不仅仅是诗人的夸张。
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米价飞涨。
战乱前,斗米十三文。战乱中,斗米七千钱。
涨了五百倍。
老百姓买不起米,吃什么?
吃树皮,吃观音土,吃尸体。
人变成了“两脚羊”。
在乱军的菜谱上,老瘦男子叫“饶把火”(肉老,费火),年轻妇女叫“不羡羊”(味道比羊肉好),小孩叫“和骨烂”(肉嫩,骨头都能吃)。
这3600万人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盛唐的脊梁被彻底打断了。
那个自信、开放、包容的唐朝,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敏感、多疑、内敛的唐朝。
心态崩了。
以前,唐朝人看胡人,是欣赏,是接纳。安禄山(胡人)之后,看胡人,是警惕,是仇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成了主流。
经济崩了。
北方被打烂了。经济重心被迫南移。
从此,中国进入了“南强北弱”的时代。
制度崩了。
均田制瓦解,府兵制崩溃。朝廷收不上税,只能搞“两税法”,只能任由藩镇割据。
大唐的中央集权,名存实亡。
安史之乱,不仅是一场叛乱。
它是一场文明的浩劫。
它用8年的时间,把中国从巅峰推下了悬崖。
而我们在史书上看到的,往往只有帝王将相的权谋,只有杨贵妃的生死,只有李白的酒和杜甫的诗。
那些被吃掉的睢阳百姓,那些被屠杀的扬州胡商,那些被烧死在洛阳寺庙里的难民,那些倒在路边的3600万饿殍。
他们没有名字。
他们只是史书上一串冰冷的数字。
但他们才是这场动乱最真实的注脚。
在那3600万个消失的生命面前。
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任何对战争的赞美,都是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