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史一直是中外学者研究的重点之一。在西方,学者们最早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家庭史进行研究时,主要集中在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热那亚等城市的大家族,关注的议题包括家政管理、经济结构等方面。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关于普通社会阶层的家庭形式以及日常生活状况的研究逐渐增多,这些成果不仅扩展了对文艺复兴史的理解,也丰富了该领域的学术内容。
然而,国内学界对文艺复兴时期家庭的研究仍较为稀缺。通过分析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家庭的演变、日常生活、劳动分工等问题,可以更好地理解这个时期家庭发展的状态及特点,为探索从中世纪向近代社会转型的社会文化特征提供新的视角。
一
总体来看,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家庭的主要发展模式是从大家庭向核心家庭转变的过程,尽管这个过程相对缓慢。一家多户的大家庭形式在城市和乡村中普遍存在,而核心家庭的小型化户型也在逐渐发展。可以说,这一时期家庭发展没有固定的模式,而呈现出复杂多样的特征。
意大利各大区家庭发展情况便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例如,位于意大利中西部的托斯卡纳大区,佛罗伦萨、比萨和锡耶纳等城市代表着该地区的家庭形式。在不同社会阶层之间,家庭的形态存在较大差异。与社会上层阶级相比,尤其是在乡村,受到生产条件和劳动需求的制约,兄弟共同体形式的大型大家庭通常会存在较长时间。
大家庭能够长期存在,除了经济因素外,还有家长制的权威力量起到了关键作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是一个典型的父权制社会,家庭中父亲是权威的代表,子女通常无法违背父亲的意愿。在上层阶级中,男性往往晚婚,通常在三十多岁时才结婚,这意味着他们的青春期较长。结婚前,青年男子在父亲的庇护下无需承担家庭责任,结婚后,父亲往往仍要求他们与兄弟共同生活在大家庭中。由此,家庭的形式就发展为由父母和已婚子女或已婚兄弟姐妹组成的多个核心家庭。
另外,意大利人之所以坚持大家庭的形式,还与他们对荣誉的极度重视密切相关,尤其是在上层社会中,维护家族荣耀成为一项重要的社会责任。扩大家庭规模,被视为维护家族荣耀与地位的关键。然而,这种大家庭模式并非一成不变。随着经济发展以及家庭成员生活需求的变化,夫妻在具备独立经济能力后,通常会从大家庭中分离出来,组建新的家庭。
这种转变通常发生在父亲去世、家庭财产分配后,大家庭共同体解体,新的家庭开始独立存在。这表明,婚姻不仅在经济上为夫妇提供了独立性,也为他们提供了更大的自主性。这样,单独的核心家庭逐渐取代了大家庭,成为文艺复兴时期及以后家庭发展的主要趋势。
二
在家庭形式逐渐变化的过程中,家庭生活逐渐成为人们生活中的重要内容,这与中世纪时期的状况有着显著的不同。中世纪的封建采邑制度下,封臣为领主作战,商人外出谋生,骑士则生活在各大宫廷之间,他们大多不结婚,若结婚,也往往对外面的女人表示关注。因此,在这个时期,人们并不太注重家庭生活。
然而,到了文艺复兴时期,随着社会逐步世俗化,家庭生活的重要性逐渐上升。意大利人从基督教的禁欲主义中逐渐走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开始投入到家庭中。人文主义学者提倡积极参与世俗生活,科卢乔·萨卢塔蒂便曾这样说道:“生活在尘世时,心灵能够升入天堂。关心家庭、孩子、亲戚、朋友,并为他们效力,你的心灵将因此升华,得到上帝的喜爱。”
贵族与商人阶层的日常生活也开始发生变化。学者莫尔顿·亨特描述道:“贵族绅士们花在无意义争斗中的时间减少了,更多的时间消磨在城市和华丽的宫廷中;商人则可以通过信件和支票处理事务,无需亲自出面,就能确保生意按时完成。”这一变化使得他们有更多时间留在家中,或是与家人共度时光。
这些改变还体现在住宅设计上。在中世纪,人们的住宅简陋,居住与劳作的区域没有明确分开。贵族和普通民众的住宅多围绕酒窖、粮仓、马厩等经营性建筑。到了14世纪,私人空间的设计开始受到重视,尤其是在威尼斯,贵族家庭重视房间的采光和空气流通,这不仅关乎健康,还能提升精神愉悦。而在托斯卡纳,社会上层阶级的住宅则更为奢华,面朝街道的房屋常装饰华丽,窗户和门廊上多以铁制装饰品点缀。
在这些建筑中,房间数量的增加意味着家庭生活空间的细分,功能性也变得更为多样化。威尼斯的家庭住宅中,包括储藏室、仆人房、兄弟姐妹的房间以及夫妇的卧室等多个不同房间。农村富裕家庭的住宅也开始注重扩大家庭成员的个人空间。
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住宅设计上,还在家居装饰上得到了体现。在贵族住宅中,艺术家们创作了许多反映世俗生活的壁画,展示了家庭对美的追求。例如,达万萨提宫中的一幅壁画《凯瑟泰兰·德·弗吉的故事》,便描绘了一段浪漫爱情故事。随着核心家庭的兴起,类似的装饰画逐渐出现在普通家庭中,显示出家庭生活中的文化与情感重要性。
文艺复兴史学家雅各布·布克哈特曾指出,文艺复兴的精神将秩序带入了家庭生活,无论是在家政安排,还是在家庭建筑风格方面,都展现出精心设计的痕迹。家庭生活的重视和私人空间的强调,标志着意大利人在这一时期对自我的认识日益明确,性别观念也悄然发生变化。
三
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男性学者代表的人文主义者,在复兴古典文化的同时,也恢复了古代社会男女分属公共与私人领域的传统。古典时期的雅典被视为“男性公民的俱乐部”,妇女被严格限制在家庭中,缺乏经济与政治权力。按照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妇女被排除在公共生活之外,专属于私人领域。
在意大利的城市国家如佛罗伦萨、威尼斯等,男性不仅在国家政治上掌控权力,而且在家庭和社会生活中也居于主导地位。科卢乔·萨卢塔蒂鼓励人们参与社会生活,但明确指出这一理想仅适用于男性,并不包括女性。这一观点将女性排除在公共生活之外,强烈体现了性别分工。
随着商业发展和财富积累,女性的角色越来越重要,她们在家庭稳定和秩序维持中的作用不容忽视。然而,这也将她们的活动范围局限在家庭中,牢牢将其固定在家务劳动和抚养子女的角色上。纺织工作一直是女性的传统劳动,无论社会阶层如何变化,女性几乎都需要从事这一工作。在文艺复兴时期,绣花不仅是女性的专属技能,也被视为培养女性品德的重要手段。
因此,意大利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家庭模式呈现过渡性特征,既保留了传统社会大家庭的形态,又逐渐向核心家庭转变。与中世纪相比,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人更加重视家庭生活,并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家庭住宅的设计与生活中。随着核心家庭的崛起,人们对私人空间的关注与公共生活的划分进一步加剧了性别分工,尤其是在女性的家庭角色上,表现得尤为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