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

刘永华

透过晚清“农家日记”

窥探大历史

本报记者 宋浩

当康乾盛世的余晖落尽，19世纪的中国经历了鸦片战争、八国联军侵华等一系列动荡。在战争、赔款背后，普通中国农民的生活是怎样的？

4月19日，第13届春风悦读榜颁奖典礼上，北京大学教授刘永华的《程允亨的十九世纪》获年度新知。他以清代后期徽州农民程允亨一家三代人的生活变迁，还原了19世纪的乡村世界，从农村层面观照时代大历史以及全球化浪潮的冲击，获得学术界和大众读者的普遍好评。

《程允亨的十九世纪》于2024年底出版，但这本书的缘起却在18年前。在一家旧书店里，刘永华偶然发现了一叠“排日账”，由此打开了一个新天地。

2006年，刘永华到黄山屯溪参加学术会议。傍晚闲暇时间，他独自逛屯溪老街，在一家旧文书店里发现了一堆旧书册，随手翻看，刘永华吃了一惊。

这13册排日账，是清代徽州府婺源县一个农村家庭三代人记载的，包括家庭日常开支、行事活动，时间前后跨越60年。这么大的体量、这么长的时间跨度，刘永华觉得值得好好研究。

排日账是什么？可以直白地称之为“农民日记”，记录了每天的日常活动，以及家庭的日常收支。长期以来，历史学的研究资料大多是由受过教育、有功名的士大夫写的，如官私史书、文人笔记，真正出自普通民众之手，又达到一定体量的史料十分少见。

尤其难得的是，程家的这批排日账是祖孙三代程发开、程允亨、程同仓的记录，保存了这个农村家庭从1838年到1901年长达60年的生活，可以直观地看到家长里短。这期间，中国经历了鸦片战争到义和团运动等大事件。

刘永华打了个比方，形容这批史料的独特价值：如果把历史上普通人的生活比成一只蝴蝶，以前只能通过士大夫记录的史料，这里发现半片翅膀、那里发现一点躯干，拼成一只不完整的蝴蝶。而程家的排日账，本身就是一只完整的蝴蝶。

在长期解读中，刘永华也发现了一些困难和缺憾。排日账记录的是家庭男性成员的活动，基本上不记载女性。与文人笔记、日记不同，排日账也只有活动记录，没有所思所想。此外，跟记录者的素养有关，排日账用的是一种介于文言和白话之间的文体，中间夹杂了不少方言。

为了更好地解密排日账，刘永华在2007年、2009年、2011年三次回到程家的家乡婺源开展田野考察，向当地人请教。耗费大量时间解读后，刘永华走进了程家记录的时代和世界。

1900年底，程家遭遇危机，家道衰落。债主强行拉走了程家辛苦养的猪，随后几天，程允亨抵押房子和菜地、典当财物、出售田产……一番操作后，债务仍未还清。

造成这悲惨一幕的是什么？与国际市场变动、国内政治事件、地区经济状况以及家庭本身决策有何关系？

时间倒退回62年前的1838年，当初记录排日账的是程允亨的父亲程发开。

程家生活在婺源北部的沱川，这里山多地少，适合种茶。从乾隆中后期开始，中国茶风靡欧美，外销茶叶中，绿茶的主要产地就是徽州。

刘永华发现，在1840年鸦片战争之前，程家有一点茶园，规模很小。程发开更多的是通过收茶、贩茶赚钱。此外，他们种水稻、挖葛根、采黄精，贩卖豆豉、鱼干和日用品，靠此维持一家生计。

鸦片战争后不久，程家专注于茶叶生产，购入两块新茶园，自产自销。程发开很精明，作为从事贩茶行业的人，他敏锐地嗅到市场的变化。

今天，很多人指出“鸦片战争”实际上应称之为“茶叶战争”，中英贸易中茶叶引发的逆差问题才是鸦片战争的深层原因。战败后，中国被迫开放五口通商，国际茶叶市场更加火热。正是在这时候，程发开购入茶园，可谓站在了“风口”上。

1849年，程允亨出生，不久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十年兵燹，徽州遭受重创。因战乱，徽州往广州运输茶叶的交通线阻断。茶叶市场寻找新的路线，于是顺新安江、钱塘江而下，过杭州、宁波到达上海。渐渐的，上海取代了广州成为重要对外港口。

刘永华从当年上海的海关报告中发现了一点线索：当年上海茶市开市，大商人却在观望，为什么？因为义和团运动的兴起，他们要看仇视洋人的义和团会怎样影响茶叶市场。

大商人观望，收茶的中间商出不了货，可能就要破产；破产的后果，就是没钱支付给程家这样的茶农。

于是，1900年前后，程家的茶叶出售出现异常：要么卖不出去，要么卖出后钱收不回来，程家多次向收茶的中间商讨钱。

与此同时，19世纪八九十年代，粮价逐渐攀升——1895年的大米价格比1875年涨了50%。卖茶叶收不回来钱，粮食支出又大大增加，程家的生活陷入了危机，排日账中记下了程家一而再、再而三抵押借钱的记录。

华北的义和团运动就像蝴蝶翅膀的一次扇动，引发了遥远徽州一个小家庭的灾难。

刘永华不禁为程家感叹：假如茶叶能及时卖出去，资金一回笼，就能还上借贷；假如没办花钱的红白事，省下钱也许能勉强撑过去……只是哪有这么多如果呢？

透过这个农村家庭的兴衰起落，刘永华以小见大，观照了19世纪国际市场变化和国内一系列风云变幻背后，普通百姓受到的影响。这部《程允亨的十九世纪》出版后，被认为是当下微观史学的代表作品。

微观史是起源于欧洲的史学流派，兴起于上世纪70年代。排日账本身就是一个微观视角。刘永华指出，当下大量的民间文献不断披露，比如浙江的龙泉司法档案、石仓文书、兰溪鱼鳞图册，这些新史料为微观史研究提供了可能。

以程家的排日账为例，个体的生命历程与时代大历史，形成了交错关系。刘永华说，个体生命有内在的动力和轨迹，有一定的独立性，但背后也受到时代波动的影响。很多历史细节，如果不是落到微观层面，在宏观、中观中很难观察到。就像看地图，一张全国、全省的地图，展现的是范围极大的视野，但看不清一个村子、一个社区的细节。

“我们不仅在讲某个人、某户人家的故事。”刘永华告诉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要把大历史的关怀放进去，反映大时代的变动，在个体的呈现和对过程的讨论之间保持平衡，同时，也要在原创性和可读性之间保持平衡。

近年来，微观史、全球史是大众读历史的热门领域。刘永华觉得这是好的现象。他特别指出，这类读物对于开拓大家的视野、提高大家的认知能力，非常重要。

“在AI时代，基于用户画像，推送给你的内容都是你想看、你认同的，这就不可避免地带来信息茧房——人永远在认知的舒适圈里，这是相当大的问题。”如何去克服信息茧房？多读微观史、全球史等类型的书，对克服这一问题是有帮助的。

“微观史其实就是去研究我们普通民众自己的祖先，再现他们作为一个家庭、个体的生活。”刘永华还顺便推荐了一系列微观史书籍：《奶酪与蛆虫：一个16世纪磨坊主的宇宙》《蒙塔尤：1297-1324年奥克西坦尼的一个山村》《无尽沧桑：一纸婚约与一个法国普通家族的浮沉，1700—1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