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行贿受贿，形同偷鸡摸狗，均是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

这等苟且，做的好，神人莫察滴水不漏，你好我好皆大欢喜；做不好，要么双方遭殃，要么行贿者被受贿者当成垫脚石，狠狠踩在脚下。所以，这行贿之术亦是大有学问。比如，晚清时候，科举场上就发生过一桩蹩脚行贿公案，一时间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这桩公案的始作俑者，叫周福清，一个落魄的官场中人。

提及周福清，知者甚少，但提及鲁迅，想必人人皆知。这周福清，便是鲁迅的祖父。

02

周福清从小便埋头读书，志在科举。“板凳甘坐十年冷”，又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层层PK，终于于而立之年考中进士，并很荣幸地被点了翰林。

不过，这中进士、点翰林，只是取得了作官资格，想入职，还得等吏部任命。又在京城晃悠几年，周福清终于被放外任，到江西金溪当了个小小的七品县官。

江西金溪，距皇城数千里之遥，可谓山高皇帝远，你周福清吃点喝点，顺便拿耙子搂点，倒也不算大事。“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嘛。可偏偏他生性耿直，为官清廉，衙门里的师爷小吏们跟他受清苦，丁点油水捞不到，自是怨言四起。

不久，有人便以“莫须有”的罪名奏了他一本。免。上面也没细查，直接撸了他的乌纱帽，比街边撸串还简单，然后将其调回京城，等待后补。

03

且说这年，是光绪十九年，按照惯例，要进行科举考试。

自古以来，科举取仕，找关系花银子，打通关节、贿赂考官以求金榜题名的事屡见不鲜。彼时，准备参加乡试的绍兴秀才们，得知由京城来杭州的主考官名叫殷如璋，与周福清“同年”。同年，跟老同学差不多。于是，几个家中有钱的秀才便请周福清帮助走门子。

很快，几人便凑足一万两银子，换成银票，希望周福清给主考官送去，还答应给他一些好处费。

拿着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银票，周福清犹豫了。

为官多年，他最看不惯行贿受贿的扯淡之举，但爱子心切啊，当老子的哪有不为自己儿子着想的？

没错，周福清的儿子周凤仪，也已考上秀才多年，可几次乡试都泡了汤，再这样拖下去，怕一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

思来想去，周福清决定破一次例，“卖一把面子”，于是便给殷如璋写了一封信，并将万两银票夹带其中。

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好戏终于开场了——

04

万事俱备，只差投送。可叫谁去呢？

就在这个最关键当口，周福清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如果他选一个头脑灵光会办事的人，也许这事儿便成了，但他用的却是个老实有余、精明不足的蠢人。

此蠢人，名曰徐福，与率三千童男童女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家伙同名。

是年7月27日，主考官殷如璋乘坐的船只到达苏州，泊在阊门码头。一直候场的徐福见状，马上揣着周福清写的信来到船边，高声说道：“有人带信给殷老爷。”

船上的差人接过信，进入船舱。说来也巧，当时，副主考官周锡恩也在这条船上，两位正喝茶闲聊呢。殷如璋接过信，掂了掂，已猜到信中玄机，便没打开，而是顺手放在了茶几上。

按说，至此，行贿考官的事已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

想想看，人家把钱都收下了，当然要为人办事。可在岸上等着回去交差的徐福脑袋转筋，久不见差人出来，急了，双手拢在嘴上，扯开大嗓门就喊：

“喂，信里还有一万两银票呢。怎么不给开张收条？”

听听，行贿还敢要发票，蠢蛋不蠢蛋？傻逼不傻逼？！

而听到喊声，殷如璋顿时犯了尴尬癌，只好把那封信递给副主考官周锡恩。

信乍拆，纸条和银票便掉了出来。纸条上写的是：

“计开：马（官眷）、顾、陈、孙、章；又小儿用吉。均用‘宸、衷、茂、育’字样。”

啥意思？即，用一万两银子买六个举人。这六人中，“小儿用吉”是指鲁迅的父亲周用吉；“马（官眷）”，表示这个姓马的秀才是现职官员之子；剩下顾、陈、孙、章四人也花了银子，请求照顾。

可是，考试中，姓这几个姓的考生多的是，咋分别？学问便在“宸、衷、茂、育”四字上。也就是考卷中的暗号，主考官如果在批阅试卷中看到有用这四个字做标记的，高抬贵手便是。

此等伎俩，恐怕至今还在沿用。

05

行贿受贿，最好能做到你知我知，最忌第三者在场。

徐福这一喊，不光副主考官，还有一大群听差的都听到了，殷如璋哪还敢收？于是乎，殷如璋摇身一变，成了铁面无私的廉官，下令逮捕徐福，并一查到底。

几经审理，周福清被判为“斩监侯”，押在杭州狱中，秋后处决，以儆效尤。

此后，为营救周福清，家里花钱买通官府，刑期尽量往后拖。周家有四五十亩地，经鲁迅父亲周凤仪之手卖了20亩。周凤仪吸取徐福教训，“有钱不在声高”，千万别喊，私下偷偷摸摸，不声不响，打通了诸道关节，终保当年秋后，周福清没被处斩。

就这样，一年年往后拖，年年花钱打点，一直拖了８年。1900年，庚子事变发生。刑部尚书薛升上奏给犯人减罪，获准。次年，周福清总算被释放回家。

周福清案发时，鲁迅只有12岁。此后，周家家道中落，周福清晚景凄凉，于1904年病逝。

也许，弥留之际，他仍在后悔：

世上能者千千万万，我怎就选了这么个大嗓门的蠢蛋，一声喊便害得我家破人亡？！

作者：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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