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匕
随 笔
溜冰鞋上的提琴声
■ 张 立
连日的事务,让人焦头烂额,晚上九点多,我决定到秦淮河边走走。
这是鬼脸城下的一段,河的两边围着汉白玉石栏,地上铺着花岗石,在栏杆与地面之间飘着一蓬蓬垂柳,柳条细长,柔柔的荡漾在彩灯闪烁的河面上。继续前行,有一座铺着木板的桥,人走上去,硿硿的,使人的心也宁静。我最喜欢的是站在这桥上望月,远远的,一轮或一弯月亮不经意地从柳缝间漾出,河面便显得辽阔起来,雾袅袅地升着,在天地与人心间徜徉。这时,你便觉得整个宇宙都是你的了,伴你轻飏,随你潜沉,让你淡淡地飞升。可今晚,我却飞不起来,白天的不快就像影子一样老长地坠在身后,“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只得又往回走。
忽然,前方,隐隐约约的,我似乎听到了一阵细弱的小提琴声,如河水在月光下的波纹,悠悠晃晃,转眼消逝,然后泛出新的一轮;又如一缕淡淡的花香,飘飘摇摇,在清风中回旋、殆尽,当你正遗憾时,却又氤氲出新的一波。我正惊奇,那提琴声却越来越清晰,如清晨的鸟鸣,刚才还是一声,转瞬间便叽叽喳喳地啼乱了整个树林。接着,便闪出了一个中年人,他穿着溜冰鞋,随着那齿轮在花岗岩的岸边轻快地一滑,手肩间托着的小提琴便流出了悦耳的曲子。有时,溜冰鞋沿着堤柳、岸花来个一气呵成的长滑;有时,它又转到花坛边的空地上来个冲波逆折的回旋,小提琴也和着这滑动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悠扬、时而铿锵,于是,我看到了一个静夜的秦淮河边游动、孤独而自在的生命。
我选了一把靠路中间的长椅坐下,伴着一地月光,一团花香,静静地听起来。小提琴高昂时,如险峻的群山巍峨,如嘶鸣的骏马奔腾,当年率兵席卷江南的皇太极们也应该有这番模样吧,他们手挽辔缰雄踞在长城之巅,随着一声长鞭的嘶鸣,千万铁骑像千万只强弩一样飞下高高的景山,穿过柔柔的秦淮河,直射向躲在福州岩罅下南明飘摇的小船;而那缠绵而忧伤的琴音呢?该是李香君的哭泣吧,似断非断,如深夜的哽咽,如下滑的珠泪,“长江一线,吴头楚尾路三千,尽归别姓。雨翻云变,寒涛东卷,万事付空烟”,几多多的王侯将相转瞬间荒冢累累,几幢幢的秦楼楚馆刹那间断壁颓垣,雄霸一时的朱元璋在南京建起了威严的宫殿,可没想到,最后却由一个弱不禁风的秦淮歌女来为它祭奠。“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如今,秦淮河依旧在流,而在这静夜陪伴它的已不知是谁人的小提琴了?滚滚长江东逝水,朱元璋、皇太极、李香君……今天又有谁还记得呢?我就这样静静地听着,不知过了多久,那提琴声又如初来时一般,渐细渐弱,最后,只剩下香樟古松间的静默。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其实,面对王朝的兴衰,“笑谈”不仅是一种沧桑,更是一种豁达。人世又何尝不是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时代的溜冰鞋快速地旋转着,犹如外卖小哥的车轮,“意悬悬半世心”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责任意识,可焦躁不安时我们何妨在融融的月夜下,伸出双手,在流转的滑轮之上拉出属于自己的“小提琴”,优雅,从容,为自己,也为所爱的人,否则,即便是李香君的哭诉又将有何人能听见呢?
我抬起身,又向那木桥走去。
张立,笔名短笛,教育从业者,作品曾发表于《名作欣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