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co / 数智猿
责编:陆易斯 / 数智猿
行走在雅加达的街头,QRIS(印尼统一二维码支付标准)正在把街边摊贩、传统市场与数字金融连接起来,现金之外,数字钱包和移动银行正成为越来越多人的日常选择。随着这场数字化迁移加速,支付也从低频消费走向高频、高并发场景,背后的数据库一旦出现问题,影响的就不只是页面加载速度,而是转账、对账甚至资金安全。
Bank Indonesia数据显示,2025年第四季度,印尼数字支付交易量达到142.6亿笔,同比增长39.21%,其中QRIS交易量同比增长139.99%。在这个市场里,DANA的账户规模已接近2亿,BNC的neobank注册用户也达到2860万。
一个是从移动互联网中长出来的数字钱包,一个是有三十多年历史、正在重做数字核心的传统银行。两家公司路径不同,却都把中国分布式数据库放进了关键系统:DANA采用OceanBase,BNC的新核心系统引入腾讯云TDSQL。它们提供了一个更具体的观察窗口:中国数据库为什么能先在印尼数字金融找到机会?
印尼数字支付已经进入高频增长阶段。数据来源:Bank Indonesia《2025年第四季度货币政策报告》及《2025年印度尼西亚经济报告》;数据猿制图。
印尼当然足够大。人口、移动互联网用户、数字支付渗透率,都让它成为东南亚最受关注的市场之一。但对数据库这样的底层软件而言,“市场大”并不会自动转化为订单。只要原来的系统还能支撑业务,企业很少愿意为了一个更先进的技术概念,主动承担迁移核心数据库的风险。
真正有价值的信号,是业务增长有没有把旧架构逼到临界点。印尼的数字金融正在出现这种变化。QRIS把大量线下小微商户接入统一二维码体系,BI-FAST让零售转账进一步实时化;数字钱包和数字银行也不再只做充值、转账。以BNC为例,其产品已经延伸到储蓄、贷款、支付、现金管理等多类服务;DANA则覆盖转账、充值、银行卡绑定、QRIS支付等高频场景。业务从“完成一笔支付”走向“持续经营一个金融账户”,底层数据结构和交易复杂度随之抬升。
同一个用户可能同时产生账户余额、交易流水、商户结算、营销活动以及其他金融产品数据。交易高峰到来时,系统不仅要扛住并发,还必须保证账务前后一致。对普通互联网业务而言,短时间延迟也许只是体验下降;到了金融场景,数据不一致可能直接变成对账差异、资金风险和客户信任问题。
监管进一步压缩了“先上线、后补课”的空间。OJK针对商业银行的信息技术规则明确,银行原则上应在印尼境内处理基于IT的交易;电子系统、数据中心或交易处理放到境外,需要满足相应审批要求。2026年3月起生效的新规,又把IT治理、第三方技术服务商、境外部署、数据管理和个人数据保护纳入更细的监管框架。
所以,数据库厂商进入当地金融核心系统时,性能只是一张入场券。客户同时会问:能不能本地部署,灾备怎么做,旧系统如何迁移,出现故障谁来响应,长期运维是否可控。只有当这些问题和业务增长叠在一起,数据库升级才会从“技术优化项”变成不得不处理的经营问题。
这也是印尼数字金融给中国基础软件企业的第一层启发:出海不能只沿着“哪个国家市场最大”去找机会,更要沿着业务增长去找那些旧架构瓶颈已经显性化、技术问题开始能用业务损失衡量的客户。
DANA是典型的“业务长得太快,底层先承压”。2018年上线后,这家数字钱包迅速扩张。到2024年,DANA披露的账户规模已接近2亿,平台注册的中小微商户约120万。用户和商户增长带来的不只是更多交易,也让数据库从后台工具逐渐变成业务扩张必须正面处理的底座。
根据OceanBase公开的客户案例,DANA早期采用的是一套MySQL兼容数据库架构。随着在线交易和合作商户增加,交易管理、支付、账务、会员、营销等系统在高峰时越来越难弹性扩展,原有集群频繁逼近容量上限;异步复制在高可用切换时,还可能带来数据一致性风险。对于钱包业务而言,这类问题显然比“页面慢几秒”严重得多。
DANA 首席技术官 Norman Sasono在OceanBase 海外技术峰会,来源:Oceanbase社区
OceanBase能够进入这个项目,不是因为它带着“中国数据库”的身份,而是因为产品能力恰好对应了这些具体压力:强一致和多副本架构解决故障切换中的数据正确性,分布式横向扩展承接持续增长的流量,混合云在本地IDC的稳定成本与公有云弹性之间寻找平衡,OMS迁移工具则降低大量存量MySQL实例搬迁的风险。
OceanBase披露,DANA曾把集群从3节点扩展到6节点,过程中不需要中断业务;构建混合云架构时,又通过OMS迁移了数百个MySQL实例。2019年启动混合云部署后,DANA在2020年记录到数据库故障为零、数据丢失为零,整体业务系统可用性超过99.99%。这些数字来自厂商客户案例,不能等同于独立测评,但至少说明,客户讨论的并不是抽象参数,而是扩容、可用性、迁移风险这些可以直接落到业务上的指标。
DANA从MySQL兼容架构向OceanBase迁移的主要脉络。来源:OceanBase DANA客户案例、DANA 2024 Sustainability Report;数据猿整理制图。
这正是中国数据库出海最容易被误读的一层。在国内,基础软件常被放在“自主可控”或本土技术体系的语境里讨论;到了海外,这套身份叙事没有天然溢价。印尼客户不会因为数据库“来自中国”就迁移核心系统。它真正关心的,是系统能不能稳定跑、扩容会不会停、故障切换会不会丢数据、迁移风险能不能控制,以及总体成本最终算不算得过来。
OceanBase能够回答这些问题,与它在中国经历过的复杂支付场景有关。OceanBase官方技术文档显示,2014年“双11”开始承担支付宝交易库部分流量;到2016年,支付宝交易、支付、会员、账务等核心数据库业务流量已经全部运行在OceanBase上。对海外客户而言,这段历史真正可转化的价值,不是“中国大促有多大”,而是这套数据库确实在超高并发支付、强一致、容灾和在线扩展中被反复验证过。
换句话说,国内经验只有从“身份标签”翻译成海外客户能够感知的业务价值,才会成为出海优势。DANA买的不是一套“中国方案”的简单复制,而是一套已经解决过类似问题的方法。
如果说DANA是互联网钱包长大以后“原有架构开始扩不动”,BNC面对的则是更复杂的任务:一家传统银行要在不停业的前提下,把面向线下和传统存贷业务的核心能力,重新接到数字银行时代。
BNC前身是Bank Yudha Bhakti,有三十多年银行经营历史。2020年前后,BNC开始加速向数字银行转型,随后上线neobank应用。公司投资者资料显示,2023年底neobank注册用户为2560万,到2024年底进一步增至2860万。用户增长的同时,产品也从传统存贷延伸到数字支付、商户服务和企业金融等更多场景。
腾讯云公开的BNC客户案例将当时的挑战概括为海量数据、高频交易,以及原有数据架构不足。BNC随后在新核心系统中引入TDSQL,并采用私有化部署。腾讯云案例目前披露,使用TDSQL后,BNC每天可处理超过500万笔交易和5万笔贷款发放。这组数据同样来自厂商材料,更适合作为项目规模的参考,而不是单独归因于某一项技术的性能结论。
真正值得拆的,也不是“TDSQL卖进了一家印尼银行”这件事本身,而是它如何被交付。腾讯云公开资料提到,TDSQL与长亮科技(Sunline)的数字银行产品iCORE进行了集成;BNC自己的2020年年报也显示,当时银行已经同时使用Alphabits(AS400)和iCore两套核心银行系统。数据库只是数字核心改造中的一层,它必须和核心银行软件、基础设施、迁移实施以及业务系统协同工作。
BNC Bank Neo Commerce线下营业场景,来源:BNC,infobanknews
从BNC的其他公开合作也能看出这一点。长亮科技、华为等企业都曾参与BNC不同阶段的数字化建设。不同厂商披露的项目范围并不完全相同,外部资料也不足以复原一张完整的生产架构图。但这种很难由一家厂商还原完整架构的状态,本身就很接近大型金融IT项目的真实面貌:它很少由一家软件公司从头包到尾,而是多个产品、实施方和本地团队共同拼出一套能运行的系统。
因此,BNC比DANA多推进了一步。DANA证明,中国数据库在复杂场景中积累的经验可以转化为产品价值;BNC进一步说明,产品价值要真正进入银行核心系统,还要被装进一套可落地的交付体系。
对基础软件企业来说,海外销售的最小单元往往并不是一个License。数据库兼容做得再好,如果没人帮助客户梳理核心系统、迁移数据、完成联调、建立灾备、培训运维团队,项目仍然很难落地。反过来,一个熟悉当地金融流程的核心系统厂商、SI或云服务伙伴,有时比多一个功能更能决定项目能不能做成。
DANA后来培养本地OceanBase DBA团队,也是同一逻辑的另一面。软件上线并不是项目终点:当地团队能不能自己维护,故障时谁能迅速响应,版本升级谁来兜底,才决定一套基础软件能不能从“海外成功案例”变成持续业务。基础软件出海真正卖出去的,是产品、迁移、本地服务和生态伙伴共同组成的交付能力。
DANA和BNC很容易被包装成两个“中国数据库出海成功案例”。但如果站在准备进入印尼的厂商视角,更有价值的不是复述成功,而是拆出其中哪些条件可以复制,又有哪些条件会在下一单重新成为门槛。
最先能复制的是客户识别逻辑。数据库是典型的底层基础软件,换一次会牵动大量业务。只要现有系统“还能用”,客户通常就没有足够动力去承担迁移风险。DANA的容量和一致性压力、BNC数字核心的高频交易需求,都不是抽象的数字化愿景,而是增长以后已经出现的现实问题。对出海厂商来说,比“找大客户”更重要的,是找到痛点已经显性化的客户。
再往前一步,是把国内经验变成海外客户能够验证的结果。中国市场确实提供了极端的电商、支付和银行场景,但海外客户不会为一段成功史本身付费。强一致、高可用、在线扩容、迁移工具这些技术词,只有落到停机时间、容量增长、故障恢复、数据丢失风险和总体成本上,才会成为采购理由。
中国数据库从项目落地走向规模化市场,需要同时跨过产品、迁移、生态与监管门槛。来源:OJK规则及DANA、BNC案例;数据猿整理制图。
真正决定项目能否持续复制的,则是本地服务和生态。OJK对银行IT系统、境外处理和第三方服务商有明确要求,金融客户自身又需要长期运维。数据库厂商既要建立当地支持能力,也要和核心银行系统、云平台、SI以及其他服务商形成稳定配合。DANA和BNC两个案例看似在讲产品,最后都落回了“谁来迁、谁来运维、谁来长期兜底”。
与此同时,这个市场的门槛一点也不低。Oracle等传统商业数据库、MySQL和PostgreSQL生态,以及AWS、Azure、Google Cloud等国际云平台,都已经形成成熟的开发习惯、人才储备、托管路径和供应商关系。数据库不像前台应用,客户不会因为一个新产品参数更漂亮就轻易更换底座。
迁移本身还是一项高风险工程。系统越核心,企业越不愿成为第一批“试错者”;金融行业又叠加数据驻留、监管审批、第三方技术服务治理和采购信任等要求。因此,中国数据库即使在某些性能、成本或复杂场景上具备优势,也很难像消费互联网产品那样靠一次爆款迅速复制。
因此,DANA与BNC更适合被理解为两种已经验证的进入方式,而不是市场份额的证明:数字原生企业在业务跑得足够快后重构底层架构,传统金融机构则在数字化转型中升级核心系统。接下来真正要看的,是这些项目能否摆脱对个别工程师和个别伙伴的依赖。
DANA和BNC的意义,不在于证明中国数据库已经拿下印尼市场,而在于把“出海机会”变得更具体:当业务增长让旧架构的风险开始可量化,客户才真正有动力迁移底层系统。
下一阶段的分水岭,是这些头部项目能否变成可复制的本地能力。如果同样的产品、迁移方法和服务体系能够进入更多银行、保险、信贷乃至其他高并发行业,案例才会真正转化为市场。
对中国数据库企业而言,印尼因此更像一块试金石——检验在中国复杂业务里磨出来的能力,能不能脱离本土市场的语境,成为海外客户持续愿意付费的产品与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