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海平
他没中进士,却官至宰相;他出使辽国,敢跟契丹皇帝当面对峙,硬是没让国家割一寸土地。北宋名臣富弼用他的一生证明:一个真正硬气的人,不需要那张进士文凭,只需要一副永远挺直的脊梁。
异梦降天赦,方丈迎贵人
景德元年(1004年),辽国大军南下,兵锋直抵澶州城下,寇准逼着宋真宗御驾亲征,好不容易签了澶渊之盟。兵荒马乱之际,洛阳富家,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他的母亲韩氏在怀孕时做了一个怪梦——旌旗招展,仙鹤与鸿雁降落在庭院中,天上有人高呼“天赦来矣”。富弼的父亲富言是个读书人,咸平年间进士及第,虽不愿在京城为官,但对这个梦暗自记在了心上。富弼出生后,白白净净,哭声响亮,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可等他长到几岁,家里人开始觉得不对劲——这孩子出奇地安静。别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鸡撵狗,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富言的朋友来访,见富弼端坐读书,问几岁,答曰五岁。又问读什么书,富弼不怯场,侃侃而谈。友人惊骇,对富言说:“此子非凡,他日必成大器。”富言嘴上谦虚,心里却暗暗点头。他对儿子的教育抓得极紧,富弼在父亲的督导下,博览群书,年纪轻轻就写得一手好文章。
后来富弼外出游学,路过一座寺庙,想进去歇脚。看门小和尚拦住他:“施主找谁?”富弼报了姓名。小和尚一愣:“您就是富弼?稍等,我去请方丈。”不一会儿,老方丈亲自迎了出来,握着富弼的手说:“阿弥陀佛,贫僧昨夜梦见文曲星下凡,说今日有贵人到访,原来是施主!”富弼哭笑不得。他不知道的是,关于他的“异象”,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提及了。那个梦,像早就写好的人生批注,正等着他去一笔一画地填满。
偏科生不认命,上奏折改考法
富弼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不一定擅长考试。
宋朝的科举,沿袭了唐朝的传统,诗赋是主科。你策论写得再好,诗赋不过关,照样没戏。富弼偏偏是个“偏科生”——他擅长策论,喜欢分析时局、指陈弊病,但对那些辞藻华丽的诗词,实在提不起兴趣。
考了一回又一回,每次都差那么一口气。
换成一般人,要么认命,要么恶补诗词格律。可富弼的倔脾气上来了,他选择了一条最冒险的路——等。等朝廷开“制科”考试。这是一种临时性的特别选拔,不像常规科举那样死板,考生可以自荐,考试内容也可以商量。
机会终于来了。宋仁宗要加开一届制科考试,富弼立刻上书,说自己不擅长诗赋,请求改考策论。
在“皇权至上”的年代,跟皇帝讨价还价考试科目,这胆子不是一般地大。换个人,轻则被训斥“不知天高地厚”,重则被治个“大不敬”之罪。可宋仁宗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居然同意了。
策论是富弼的强项。他向仁宗请求以策论代替诗赋应试,获特许后一举中选“茂才异等”科,从此制科不试诗赋,自富弼始。虽然不是进士出身,但好歹有了做官的资格。
比他本人更高兴的,是范仲淹。
范仲淹和富弼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范仲淹第一次读到富弼的文章,就被震住了。他拿着文章跑去给王曾、晏殊看,说:“此人有王佐之才!”
王曾和晏殊看了,也觉得不错。晏殊更绝,看完文章就开始打听:这小伙子成家了没有?我家还有个女儿没嫁人呢。
范仲淹乐得做媒,富弼就这么成了晏殊的东床快婿。
但富弼的仕途并不顺畅。没有进士头衔,在讲究出身的北宋官场,他处处低人一等。有人背后议论:“连进士都没考上,能有多大出息?”
富弼听到了,不吭声。他知道,跟这些人争辩没有意义。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己。
使辽不辱命,丧女未回头
机会来得突然,也很残酷。
庆历二年(1042年),西夏李元昊称帝,宋夏打得不可开交。辽国皇帝耶律宗真觉得有机可乘,在边境屯兵,派使臣来索要关南十县。
满朝文武炸了锅。辽国铁骑的战斗力,宋朝人是领教过的。澶渊之盟后宋辽和平了三十多年,谁也不愿再打仗。主和派占了上风,有人甚至建议:割就割吧,十县换和平,不亏。
宋仁宗慌了,问谁愿意出使辽国谈判。
朝堂上鸦雀无声。谁都知道,这趟差事是去送死。谈成了,人家说你割地求和、丧权辱国;谈不成,回来就是办事不力。更可怕的是,万一辽国人翻脸,直接把人扣了,连命都保不住。
宰相吕夷简站了出来,推荐富弼。
吕夷简是故意的。他和富弼有过节。富弼刚直不阿,处理过一个伪造僧牒的小吏,驳了吕夷简的面子,吕夷简一直记恨在心。这次出使,在他看来,是借刀杀人的好机会。
欧阳修看出了门道,上书说:“当年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结果被害。富弼此去,凶多吉少,请陛下三思!”
但宋仁宗没有别的选择——没人愿意去,只有富弼敢去。
富弼入宫面圣,叩头说了一句话:“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
皇帝动容了。
出发那天,富弼刚走到门口,家里来人了,说他女儿病重,让他回去看看。富弼顿了顿,说:“国事为重。”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了辽国,耶律宗真气势汹汹,问富弼:“你们宋朝为啥在边境修城、增兵、挖水塘?是不是想打仗?”
富弼不卑不亢:“修城是为了防西夏,挖水塘是好几十年前就挖的,跟你们没关系。要说违约,是你们先违约。澶渊之盟白纸黑字,谁先动刀兵,谁就是违约方。如今你们陈兵边境,倒打一耙,天理何在?”
耶律宗真被噎住了,转而威胁:“不割地也行,那你们把岁币增加,而且要在誓书中写‘献’字,表示进献。”
富弼立刻说:“‘献’是下奉上的意思,我们两国是平等的兄弟之国,哪有兄长向弟弟进献的道理?”
耶律宗真让步:“那写‘纳’字总行了吧?”
“也不行。”富弼一步不让,“纳也是以下奉上,我朝皇帝绝不会同意。如果贵国执意如此,那我只能空手回去。至于两国开战,胜负尚未可知,请陛下三思。”
耶律宗真脸色铁青,有人悄悄把刀拔了出来。帐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富弼面不改色,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最终,辽国妥协了。富弼带着誓书回到宋朝,保住了关南十县。
可他回到家,才知道女儿已经病逝了。儿子在他出使期间出生,他也没能看上一眼。《宋史》记载:“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命,闻一子生,皆不顾。”
一句话,十六个字,写尽了一个父亲的痛与一个臣子的忠。
救活五十万,老来门难出
出使辽国回来后,富弼的声望达到了顶峰。宋仁宗要升他的官,他推辞说:“增加岁币不是我的本意,只是当时忙着对付西夏,没空跟辽国硬扛。我有什么功劳?凭什么升官?”
宋仁宗哭笑不得——别人抢着要官,这人却把升职往外推。
但推辞归推辞,该干的活富弼一点没少干。后来他升任枢密副使、拜相,主持庆历新政,改革吏治,整顿军队。
最让人佩服的,是他当地方官时的一件事。
有一年,河朔发大水,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涌到青州逃难。富弼当时是青州知州,他做了三件事:第一,劝本地富户捐粮,加上官仓储备,凑了几十万石粮食;第二,把公私房屋腾出来,安置灾民;第三,也是最绝的——他把那些待岗的、退休的、候补的官员都动员起来,给他们发工资,让他们负责安置灾民。每人负责几个灾民,谁负责的人出事了,谁负责。
他还规定,每五天派人送酒肉饭食去慰问灾民。山林沼泽可以随便采,谁都不许拦。死了的人,统一安葬,立个大墓,叫“丛蒙”。
第二年麦子熟了,灾民各自回家。前前后后,富弼共救活了五十多万人。
宋仁宗听说后,派人去嘉奖,要升他的官。富弼说:“这是地方官该做的。”坚决不受。
这样的宰相,老百姓不敬重,谁敬重?
可晚年的富弼,活得并不轻松。
王安石变法开始后,富弼不赞成。他觉得王安石太急了,“求治太急,用人太锐”,会出乱子。但他没有像司马光那样激烈反对,而是选择了沉默。
退休回到洛阳,富弼深居简出,很少见人。倒不是他不想见,是不敢。
有一次,他穿着粗布衣裳,骑着毛驴出城散心。路上遇到巡检的队伍,前卒厉声呵斥,让他下驴让路。富弼不理,继续挥鞭赶驴。那卒越喊越凶,又改口让他自报官位。富弼不理。兵士喊了几声,他还是不理。兵士急了:“不肯下驴就报上名来!”
富弼慢悠悠地说了一个字:“弼。”
兵士没听懂,跑回去问巡检。巡检一听,“弼”——富弼?退休的宰相!吓得赶紧跳下马,带着全体官兵退到路边行礼。
这件事传出去后,富弼更不敢出门了。走哪儿都有人围观,走哪儿都有人行礼,连逛个集市的自由都没有。
邵雍来看他,见他整天闷在家里,劝他:“您也该出去走走。”
富弼苦笑:“我这张脸,走到哪儿都被人认出来,还怎么走?”
邵雍后来跟司马光说起这事,司马光感叹:“富公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
平生唯忠恕,一语道千秋
元丰六年(1083年),八十岁的富弼躺在病床上,已经起不来了。
宋神宗听说他病重,派御医去洛阳给他看病。富弼挣扎着写了一封遗表,让人呈给皇帝。遗表写了数万字,说的全是国家大事:谁该用,谁该废,朝廷哪里有问题,该怎么改。
儿子守在床边,看着父亲颤巍巍地写,忍不住说:“爹,您都这样了,还管这些干什么?”
富弼放下笔,看着儿子,说了一句话:“吾生平所学,惟‘忠恕’二字。汝辈能行之,吾死无憾。”——忠与恕,是他一辈子没放下过的信仰。对国对君,他做到了“忠”;对友对僚,他做到了“恕”。
富弼去世的消息传到京城,宋神宗辍朝三日,追赠太尉,谥号“文忠”。
消息传遍天下,百姓恸哭。就连辽国的官员,也派人来吊唁。他们还记得四十年前,那个站在辽国朝堂上、面不改色的宋朝使者。
富弼走了。他没中进士,却当到了宰相;他没留下什么惊世名篇,却守住了一个国家的尊严;他没给子孙留下万贯家财,却留下了一笔精神财富——做人要“忠”,要“恕”,更要“硬”。
回过头看富弼出生时母亲韩氏做的那个梦——旌旗飘扬、仙鹤降院、天赦降临。梦或许是巧合,但富弼这一生,确实像极了那个梦的注脚:他屡次在国家危难之际“从天而降”,救社稷于将倾。他没有金榜题名的“正统”出身,却在人生的考场上,交出了一份硬邦邦的答卷。那个出生时被母亲寄予厚望的婴儿,那个叫“彦国”的孩子,终究没有辜负名字里的“国”字。
这个“政坛倔老头”,用一辈子告诉后人:一个真正硬气的人,不需要出身名门,不需要科班文凭。他只需要一副永远挺直的脊梁,和一颗比铁还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