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读《白鹿原》第十七章。
上回咱们说到,鹿子霖给田小娥出了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你得想法子把他那个大公子的裤子抹下来,就等于你尿到族长脸上了。
田小娥一听这话,当下依了。她要报复,报复白嘉轩,报复白孝文,报复整个把她往烂泥里踩的白鹿原。
从这里可以看出,鹿子霖是纯粹把田小娥当玩物啊。
从结果看,田小娥成功了,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她作为一把被鹿子霖利用的刀,真真切切地捅进了白家。产生的后果,恐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严重,包括田小娥和鹿子霖在内。
一
先说白嘉轩这头。
上一章他被土匪砸断腰,躺了一百零七天,佝偻成九十度,活像条狗。但这人是真的硬气,康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拐杖扔了,抓起犁把要自己干。
土匪打断了他的腰,打不垮他的心。
然后,更严重更彻底的打击来了。
冷先生给他透了个风。说他听到一句闲话,说是孝文跟村口烂窑里那个货不干净。
冷先生说的,自然就是田小娥了。
白嘉轩的脸色,顿然变得如同一张黄表纸。
冷先生知道,白嘉轩能挨得起土匪拦腰一击,却绝对招架不住那个传言的打击。
土匪砸断的是他的腰杆,那是有形的伤,是可以养好的。儿子偷人,况且偷的还是那个被全族人唾弃的田小娥,这是要他的命啊,要的是白嘉轩的脸面、白家的门风、白鹿原上仁义村的招牌。
那冷先生为什么要告诉嘉轩?瞒着不就行了吗?
这种事是瞒不了的,白嘉轩尽早会听到。况且,跟他说这个话的是鹿子霖。就是刻意要他传给嘉轩。如果不传,自然会有另外的人传。
所以明知会造成伤害,那也宜早不宜迟。
白嘉轩并没有立即倒下,因为他心里还不肯相信,还要确证。
他佝偻着腰,雪夜里摸到那孔烂窑,耳朵贴着窑窗,听见了里头狎昵的声音。
这回,白嘉轩再也撑不住了,他一脚踹开门,自己也栽倒在了窑门口。
所谓堡垒从内部攻破,无比刚强的白嘉轩一时之间也禁受不住来自儿子的致命一击。
二
捉奸这场戏,写得是真狠。
咣当一声,无异于一声雪夜的雷鸣” 。白孝文完全瘫软在炕上动弹不了。田小娥从门缝里往外瞅,看见雪地上倒卧着一团黑圪瘩,还以为是讨饭的冻僵了,松了口气
后来白孝文就跨过他父亲的身体逃跑了。田小娥却认出了那是白嘉轩。
她跑去叫鹿子霖。
鹿子霖来了,站在那儿久久不语,像欣赏被自己射中落地的一只猎物。
这正是他策划这个方案想要的结果:我要看你白嘉轩出丑,要看你白家丢人,要尿到你脸上。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看戏的。
鹿子霖背起了白嘉轩,但他心里却在说:
就是要叫你转不开身躲不开脸,一丁点掩瞒的余地都不留。
三
白嘉轩醒来后,理性也随之恢复,他又变成了原来的白嘉轩。原来的白嘉轩会怎样做?不会因为涉及自己的儿子(甚至是寄以厚望的大儿子)而徇私。
惩罚孝文这场,是全章最让人心颤的部分。
行刑之前,家里吵翻了天。白赵氏跳着脚骂:你害死孝文你哪像个老子?你要把孝文捆到树上我就脱光站到孝文前头,你先用刺刷刷死我再刷死孝文!
仙草哭,两个儿媳也求情。
但白嘉轩把二儿子从山里叫回来,并且意外地没有直接决定,而是问他该怎么办,白孝武只说了四个字:按族规办。
听了这话,他妈一巴掌就扇过去了。
然而白孝武不躲不避,站在那儿一字一板:这是白家的立身纲纪。爸你说的我不敢忘……”
白嘉轩要的正是这句话。如果忘了立家立身的纲纪,毁的不是一个孝文,白家都要毁了。
显然,他已经对族长人选另作了安排。
然后,他安排白孝武主持行刑仪式。他亲手抓起那把酸枣棵子刺刷,咬着牙抽下去。下手特狠,比上次抽打小娥和狗蛋还要狠过几成。
书里说:
这个儿子丢了他的脸亏了他的心辜负了他对他的期望,他为他丧气败兴的程度远远超过了被土匪打断腰杆的劫难。
四
肉刑只是第一步,白嘉轩接着安排了分家。
分家这场写得克制,但细想又很残酷。
白嘉轩只请了朱先生一个人来监督,把好地次地按比例分给孝文,不偏不倚,公平合理。
孝文的脸被药布包着,不露真相,只是点头,伸出结着血痂的右手在契约上按下了指印。
朱先生笑着说了那句名言: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是催命鬼。房要小,地要少,养个黄牛慢慢搞。
然后写了两个字:慎独。
这两个字写得讽刺啊。白孝文这一出,正是没有做到这一点。等着他的,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但朱先生给白嘉轩写的这两个字,也是这个老族长要琢磨的课题。
第十七章写到这里,鹿子霖算是最大的赢家。但最后发生了最出乎意料的转折。
孝文受了惩罚的那天晚上,鹿子霖喝了酒来找小娥,想着该是庆功的时候了。
田小娥本来也该高兴才对,然而奇怪的是,听到村巷里头的锣声和吆喝声,她浑身抽筋头皮发麻双腿绵软。她达到了报复的目的却享受不到报复的快活。
因为在与白孝文的相处中,她发现这个平时一本正经的青年,真的是个好人。特别是他直到被白嘉轩抓现行那天晚上都还没有真正与她在一起过,甚至让她可怜他。
田小娥努力回想孝文领着族人把她打得血肉模糊的情景,想重新燃起仇恨,“其结果却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呻吟着:‘我这是真正地害了一回人啦!’”
这个时候,我们来判断一下:田小娥坏吗?
恐怕很难下结论吧。
她只是想让那些欺负她的人付出代价。而当复仇真的实现,当白孝文被打得皮开肉绽,当白嘉轩在雪地里栽倒,她却并没有感到快活。
她实际感到自己完全是被鹿子霖利用了,她帮坏人伤害了好人了。
鹿子霖却是快活的,还想和小娥欢愉,兴奋忘形表示愿意吃小娥的尿。
而田小娥,竟真的把尿尿到了他脸上。她没真的尿到白嘉轩脸上,却尿到了鹿子霖脸上。
这一下,她又恢复了鹿子霖对她的真实定位了:婊子、烂货……他还扇了小娥一巴掌。
小娥跳起来骂:
你在佛爷殿里供着我在土地堂里蜷着;你在天上飞着我在涝池青泥里头钻着;你在保障所人五人六我在烂窑里开婊子店窑子院!你是佛爷你是天神你是人五人六的乡约,你钻到我婊子窑里来做啥?”
鹿子霖跑了,她追到窑门口喊:
鹿乡约你记着我也记着,我尿到你脸上咧,我给乡约尿下一脸!
从尿到族长脸上到尿到乡约脸上,鹿子霖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而田小娥此举尽管挺脏,却让人觉得,她实在不能诬蔑为一件货。
本章就聊到这里,下回继续聊。
#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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