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死”始终是一个被刻意避讳的字眼。好像只要轻易提起,就会沾上晦气,招来别人一句小声的“呸呸呸”。我也知道总琢磨这件事,在很多人看来既无用又不吉利,说不定还会有朋友觉得我扫兴,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自始至终都像带着魔力,总吸引着我忍不住去思考它。
最早对死亡留下深刻印象,还是高中语文课上学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当时老师要求我们摘抄喜欢的好句,我一眼就选中了那段关于生死的文字:“一个人,出生了, 便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 而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 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 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 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时不时就会翻出来提醒自己。我也总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明天醒来,我就因为意外离开了,那今天这样过日子,我会后悔吗?
为了这份不确定的告别,我甚至早早就把所有账户密码整理好,交给了我信任的律师朋友。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晦气的准备,反而是给人生提前留好一份踏实的后手。
前阵子我又陷进情绪内耗里,总被“会不会被抛弃”的莫名恐惧牵着走。放在以前我肯定会纠结好久,可那天我突然想起一直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如果下个月你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现在这些拧巴的纠葛,真的重要吗?
我突然就想通了,如果真的只剩一个月生命,我只会因为抱着没必要的执念为难自己、为难身边人而内疚——就像小时候我明知道姐姐晕车,还硬要她陪我去远地方参加喜宴,最后看着她吐得难受,我心里只剩愧疚。
想通这点之后,我反而一下子松了劲,不再揪着情绪不放,对人对事都多了一分温柔。
我不光自己琢磨这件事,还总拉着身边朋友讨论。之前和好久没见的朋友小陆聊天,我突然抛给他一个问题:“我们现在不在一个城市,也没有共同好友,万一哪天我走了,不会有人特意告诉你这个消息,你世界里那个曾经很重要的人就这么悄悄消失了,你都不知道。”
小陆想了想回复我:“你不是总发朋友圈吗?如果你停更了,我就知道了呀。”说起来还挺有意思,原来坚持发朋友圈,到最后还能变成“我还在好好生活”的证明。
我又接着问他:“那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来我的追悼会吗?”
他说:“追悼会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大家聚在一起怀念。我要是想你了,自己在心里给你鞠个躬,默默纪念就够了。”
后来我把这段聊天整理出来发给他,他笑着调侃我:“你看你今天都还在发日常,肯定会长命百岁的,你生活这么规律,血清素都比别人多。”
这些年我试过好多次,只要遇到想不通、放不下的事,就把这个终极问题搬出来问自己:如果这是你生命的最后一个小时,你还会为这件事费神吗?
神奇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都会在这个问题面前烟消云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向终点”,反而成了我躲开无意义内耗的最好解药,百试百灵。
在一次次对死亡的思考里,我慢慢认清了一件事:我本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随机来到这个世界,学着生存、学着爱人、学着体验这一辈子,就是我全部的课题。
我们就像蚁群里普普通通的一只小蚂蚁,扔在人潮里,乍一看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大家每天都忙忙碌碌寻寻觅觅,辛辛苦苦建起巧夺天工的蚁穴,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人类的推土机轻易推平;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路过的人一脚踩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食物链上层生物的食物,可我们还是一步步往前走着,直到这渺小平凡的一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画上终点。
可就算人生这么普通、这么不确定,我们依然有得选啊。就像我那只觅食路上走神的小蚂蚁,刚好撞见一阵风吹起树叶,看到叶子上站着自己的同伴。那之后,我可以选择小心翼翼躲开所有树叶,安安稳稳走完剩下的路,也可以故意挑着有树叶的地方走,满心欢喜等着下一阵风再来。
本来就只是来这世上走一遭,反正终点谁都逃不开,不如大胆一点,选自己真正想走的那条路,见自己真正想见的人,把每一天都过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