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5个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张排阵表上。
如果你把这张图缩小,它看起来根本不像什么世界大赛的对阵图,而更像是一张碾碎梦想的条形码。
明天一早,衢州烂柯杯预选赛就要开打。
375人,抢32个名额。
8.5%的突围概率。
主流媒体的通稿估计都已经写好了:“盛况空前”、“中国围棋人才井喷”、“老将新锐同台竞技”。
我干了15年体育评论,看到这种词只想冷笑。
这哪是什么繁荣?
这分明是一场包裹在竞技外衣下的残酷内卷,是中国围棋“中产阶级”在AI时代集体焦虑的集中爆发。
别急着反驳我。
把时间轴往前推十五年,那时候的预选赛是天才的温床。
一个无名小卒可以通过几步天马行空的野路子,把九段国手拉下马。
但明天你走进衢州的赛场看看?
前50手棋,180多张棋盘上呈现出的图形会惊人地雷同。
KataGo和绝艺早就把围棋的神秘感扒得一干二净,胜率的数字冷冰冰地悬在每个人头顶。
在AI把技术壁垒彻底抹平的今天,这375人里,除了那几个注定要拿外卡或者直接进本赛的顶尖头衔保持者,剩下的人在技术储备上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大家背的都是同一套点三三的变式,拆解的都是同样的AI套路。
棋盘不再是挥洒才华的画布,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默写考试。
谁的内存先见底,谁就先崩盘。
这种技术上的“扁平化”,直接催生了心理层面的极度疲态。
你可以去观察那些连续输掉几场关键预选赛的中坚棋手。
他们脸上没有那种“我要回去苦练再战”的锐气,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像一个在跑步机上狂奔的人,你拼尽全力,只是为了不掉下去。
一名25岁的职业棋手,在现在的围棋界已经被贴上“老将”的标签了。
当他们坐在棋盘前,看着对面15岁、满脑子都是最新AI变式的冲段少年时,那种压迫感,不亚于当年乔丹在盐湖城面对全场嘘声时的窒息。
只不过乔丹有绝杀的底气,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胜率在读秒声中滑向个位数。
从经济学和体育管理的跨界视角来看,这343个注定要在周末前卷铺盖走人的棋手,正深陷在一个巨大的“沉没成本”陷阱里。
为什么明知道只有8.5%的希望,还要大老远跑来衢州?
因为他们没得选。
中国围棋的培养体系是一个极其陡峭的金字塔。
这些孩子大多在七八岁就辍学北漂,在葛道、野狐这些道场里每天泡10个小时。
他们把整个人生都押注在了这纵横十九道上。
当他们长到20多岁,发现自己无法成为下一个柯洁或丁浩时,他们能去干嘛?
转行去写代码吗?
他们只能一次次地报名参加这种几百人的大预选,像候鸟一样在各个赛区迁徙。
这不仅仅是为了那微乎其微的奖金,更是为了证明自己在这个只认胜负的残酷生态中,依然拥有“存在”的价值。
这才是最让我拍桌子叹息的地方。
我们的赛事管理者,依然在用上个世纪的思维在办比赛。
把375人扔进一个角斗场,最后活下来32个,这叫选拔吗?
这叫养蛊。
职业网球有ATP挑战赛、ITF希望赛,给不同排名的选手提供生存和积累积分的空间。
而我们的围棋界,除了金字塔尖的甲级联赛和几项世界大赛,广大的“围棋中产”根本没有足够的二级赛事来维持生计和竞技状态。
烂柯杯的这种大预选,本质上是赛事体系断层带来的一种畸形繁荣。
我们用一场狂欢,掩盖了日常赛事的匮乏。
明天上午十点,裁判长会宣布开赛。
几百只手会同时伸进棋盒。
第一颗棋子拍在木制棋盘上的声音,如果几百张桌子同时响起,听起来会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坐在那里的375个人,到底有多少是真切地看到了夺冠的幻影,又有多少,只是在机械地完成一种无法摆脱的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