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者圈子里流行一种叫"Ralph Wiggum"的玩法:让AI在一个死循环里反复修改代码,直到所有测试跑通为止。据报道,有人靠这种方式用不到300美元的API,消耗完成了价值50,000美元的开发项目。按"人"定价的订阅制,撑不住按"机器"节奏运转的Agent。
成本只是表面原因。如果只是亏钱,涨价就行了。Anthropic没有选择涨价,而是花了四个月做了一整套收口动作。
早在1月,Anthropic就要求当时还叫Clawdbot的OpenClaw改名,理由是发音太接近Claude。同一时期,Anthropic在服务器端悄悄部署了技术屏障,让第三方工具无法再通过用户的订阅凭证调用Claude。2月,这一限制被正式写进了服务条款。
3月,Anthropic接连推出了Claude Dispatch和Computer Use两款新产品——前者允许用户通过手机远程指挥电脑上的Claude执行任务,后者让Claude可以直接操控桌面应用。这两项功能的定位,跟OpenClaw的核心功能几乎完全重合。
4月4日,在自家的替代品就绪之后,Anthropic才正式宣布切断第三方工具的订阅覆盖。
先做好自己的替代品,再关掉第三方的入口。这套动作的逻辑不是在省钱,而是在抢位置。
Claude Code目前年化收入已达25亿美元,是Anthropic最重要的产品之一。围绕这款产品,Anthropic构建了从编程助手、桌面操控,再到远程协作的一整套矩阵。
OpenClaw的存在,对这套体系构成了一种根本性的威胁:它把Claude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后端组件。用户的工作流、使用习惯和工具链并不沉淀在Claude里,而是沉淀在OpenClaw里。对用户而言,今天调用的是Claude,明天可以是GPT,后天可以是DeepSeek。
对模型公司来说,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用户离开,而是被"管道化"——被调用但不被依赖,承担成本但不拥有客户关系。
据报道,OpenClaw创始人Peter Steinberger 3月28日亲自去Anthropic总部谈判,只争取到了一周的延期。从Anthropic的视角看,这件事没有谈判空间。它要的不是OpenClaw付更多钱,而是确保用户在自己的产品体系里使用自己的模型。
OpenClaw如何反击?
封杀生效不到48小时,4月5日,OpenClaw就立即发布了v4.5。
最醒目的动作是从新用户的引导流程里移除了Anthropic。官方发了三句话——"Anthropic封了我们。GPT-5.4变强了。我们继续前进。"没有抱怨,没有求和,是一次正面的表态。
产品上,v4.5接入了OpenAI最新的GPT-5.4模型,并做了大量针对性的体验调优。社区的反馈是"找回了老版Claude的感觉"。也就是说,用户换了一个底层模型,但在OpenClaw里的日常使用体验影响不算大。
这个结果显然不是48小时赶出来的。OpenClaw过去几个月一直在做一件事:把自己从"Claude的前端"变成一个不依赖任何特定模型的Agent平台。
今年2月,OpenClaw发布的v4.0版本对底层架构进行了完全重写。模型不再是写死在代码里的唯一入口,而是变成了可拔插的后端——Claude、GPT、Gemini、DeepSeek、甚至用户自己本地部署的开源模型,都可以作为OpenClaw的"引擎"接入。系统在一个模型不可用时,会自动切换到另一个,用户甚至不需要手动操作。
到了3月,OpenClaw的后续更新则进一步抹平了不同模型之间的使用差异——不同模型的认证方式、工具调用格式、返回数据的结构各不相同,OpenClaw把这些差异统一收拢到了自己的兼容层里。对用户来说,切换模型变成了改一个配置项的事,而不是重新适应一套工具。
与此同时,OpenClaw技能市场上已经积累了4.4万个技能包,覆盖从代码开发到内容创作到日常办公的各种场景。十几个主流消息平台,包括QQ、飞书、WhatsApp、Telegram等都获得了原生适配。代理编排能力也在持续完善。这些要素叠加在一起,让OpenClaw的用户粘性越来越独立于底层模型的选择。
此外,OpenClaw的v4.5还上线了两个新功能:一个是接入11家供应商的原生视频和音乐生成能力,用户可以直接让Agent帮自己制作短视频或配乐;另一个是一套模拟人类睡眠机制的"梦境"记忆系统,它会在用户不活跃的时段自动整理和压缩长期记忆,让Agent越用越"懂"主人。
这两个功能意味着OpenClaw不是在防守,它的迭代节奏没有被封杀打断。
被封杀的OpenClaw不是孤例
被Anthropic封禁,同样的事情在更早的时候就发生过了。
今年1月9日凌晨,一款名为OpenCode的开源编程工具被Anthropic切断了Claude的访问权限。当时OpenCode在GitHub上拥有5.6万颗星,是除Claude Code之外最受开发者欢迎的AI编程工具之一。这次切断没有任何预警——大量开发者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现自己正在进行的编程工作突然中断。
开发者社区的反应非常激烈。在GitHub上,相关的反馈帖收到了超过1,400个表态和400多条评论,一位开发者写道:"一小时前还在写代码,现在直接报错——这不是服务,是绑架。"Anthropic随后单方面关闭了这个讨论。
更极端的是,Anthropic后来还对OpenCode动用了法律手段。3月19日,OpenCode创始人Dax Raad被迫提交了一次代码更新,附带的说明只有两个词:"anthropic legal requests"(应Anthropic法律要求)——将项目中所有与Claude相关的集成代码彻底清除。随后他宣布转向OpenAI,全面适配GPT-5。
同一时期,Roo Code、Cline等在VS Code编辑器上运行的AI编程插件也先后受到波及,原有的Claude调用通道失效,全部被迫切换到替代接口。连Cursor这款广受欢迎的AI编程编辑器也没有幸免。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马斯克旗下xAI的工程师此前一直通过Cursor调用Claude来辅助自家模型的训练工作,被Anthropic认定为违反服务条款中"禁止用于构建竞争性AI系统"的条款,直接遭到封禁。
这些事件在开发者社区引发了强烈反响。Comma.ai创始人George Hotz写了一篇博客,标题就是"Anthropic正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的核心判断是:"你不会把人赶回Claude Code,你只会把他们赶向其他模型供应商。"Ruby on Rails创始人DHH的批评则更为尖锐:"对于一个靠我们的代码训练出模型的公司来说,这是一项糟糕的政策。"
无论批评有多激烈,最终每个被封的项目都做了同一件事:接入多个模型提供商,改为按量付费,不再把命运绑定在任何一家模型厂商身上。
这些案例反复验证着同一件事:涉及工作流、技能包、专属记忆、自动化项目等要素的工具平台,其切换成本正逐步高过切换模型的成本。更何况,当下多数工具平台都允许用户便捷切换模型。
结语
过去两年,AI行业有一个近乎不可动摇的共识:模型就是一切。谁的模型最强,谁就赢。融资、估值、人才竞争,全部围绕这个假设展开。
如果模型之间的切换成本正在降低,而工具层的迁移成本逐步提升,那产业链上的价值自然会从模型层向工具层迁移。
Anthropic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一边封杀第三方工具,一边在加速补齐自己的工具层——Claude Code负责编程,Dispatch负责远程控制,Computer Use负责桌面操控,Cowork负责团队协作。
Anthropic做的不只是在保护模型收入,更是在抢占编排层的位置。它知道,一旦编排层被别人占了,模型的可替代性就变强了。而Anthropic并不想只卖模型。
对模型的编排能力、工程化能力、工作流管理和应用生态,这些过去被看作"模型之上的附属物"的东西,可能才是下一阶段AI竞争真正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