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 笔
围棋情结
■ 王祥生
前几日,惊闻聂卫平先生离世的消息,在错愕与痛惜之中,许多与围棋有关的旧人往事,不由浮上心头。
最早知道“围棋”这个名字,还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时我常跟着哥哥王为学下各种棋:象棋、军棋、跳棋、五子棋。有一次哥哥提起,还有一种棋叫围棋,他在同学家里见过——两人各执黑白二子,在一张画满方格的棋盘上相互围堵,能把对方的子吃掉便算赢。说罢他又轻声补了一句:“那种棋,咱们家可买不起。”语气里透着一种遥远而神秘的气息。
真正与围棋相遇,是在1979年秋,我读大二时。一个周末的午后,我踱进隔壁同学的寝室,看见谢鸣生和沈吾爵正对站在桌前,目光紧盯着棋盘上那些细密的格子。格子上疏落落布着些油亮的黑子与白子。只见谢鸣生从手边的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轻轻落在盘上;沈吾爵沉吟片刻,也从自己盒中拈起一枚黑子落下。我忍不住好奇:“你们这是在玩什么?”沈吾爵抬头一笑:“下围棋。”
我心里一动:原来这就是围棋。该怎么下呢?于是便静静立在一边,云里雾里地观战,也偷偷地学着。不知不觉竟入了迷——那纵横十九道的经纬,仿佛天地初开时划定的格局;黑白二子看似分明,却在交叠之间演化出无穷气象。
此后几个周末,我常去他们屋里看棋,慢慢也敢鼓起勇气请他们其中一位教我下一盘。自然是每局皆输,心中却十分坦然:你们是童子功,我初来乍到,输棋岂不是理所当然?只是心底始终藏着一个未敢问出的疑问:他们家从前是不是颇为宽裕,否则怎会拥有这样一副围棋?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故乡铜陵,竟发现中学时的几位老友——叶金民、朱国庆、张良、张贤才,也都学会了围棋。不知他们何时所学、师从何人,而叶、朱二位甚至常能赢我。直到1985年,我才终于拥有自己的第一副围棋。那时正值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如火如荼,聂卫平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连胜日方三位超一流棋手,助中国队取胜,成为举国皆知的英雄。也恰在那时,我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便常邀同学邻友来家中手谈小酌,围棋象棋随意选,谈笑之间满室生春。大学同窗黄韶华还特意请木工为我制作了一面两用的棋盘,正面围棋,反面象棋,情谊深嵌木纹之中。
在棋枰之间浸淫渐久,我也慢慢悟出一些道理。初学时,人总易沉迷于吃子的快意与局部的缠斗,却不知这方寸棋盘早已暗藏“舍得”之机。待棋力稍长,才渐渐懂得“弃子争先”的智慧——暂时的退让,往往是为了走向更开阔的天地。人生亦如棋局,某些看似遗憾的取舍,或许正是另一种成全。这种从“求胜”到“知势”的体悟,让我觉得围棋不再只是游戏,而成了一面映照心性的明镜。
遗憾的是,随着孩子出生,家务日渐繁重;工作上的担子也越来越沉,业余时间大多被案头思考所占去。下一盘围棋往往需要两三个小时,这样的奢侈,我渐渐负担不起了。于是,不得不将围棋轻轻搁下。
这一放,竟是三十多年。
棋虽不下,心却未曾远离。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国内外重大围棋赛事:从前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中日韩擂台赛,到后来的应氏杯、亚洲杯、富士通杯等,我都如数家珍;对聂卫平、马晓春、常昊、柯洁等一代代国手推动中国围棋发展的贡献,始终满怀敬意。闲暇时,也常听人说起棋坛名人的轶事趣闻,宛若旧识。
2014年,铜陵市围棋协会成立,秘书长万以高受协会委托,邀我担任顾问。我欣然应允,并积极参与协会组织的赛事、年会等活动,也尽力为协会发展建言献策。后来担任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联系教科文卫工作期间,曾协调市围棋协会与教育部门、相关学校对接,推动围棋进入中小学课堂与课余竞赛,为这项古老技艺在年轻一代中的传承尽过一份心力。
平日若遇见友人对弈,我总忍不住驻足观上一局,不语之间,仿佛又回到那个站在同学身旁偷学的秋日下午。
2017年3月,中国围棋协会会长王汝南先生来铜陵调研指导。市围棋协会请我以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身份前去拜访。我向他表达谢意时,王会长诚恳表示,未来可在铜陵举办国家级围棋赛事。后来他果然兑现诺言——第三届“梦百合杯”世界围棋公开赛于当年八月落户铜陵。可惜当时我因公务外出,未能亲临现场,也无缘得见聂卫平、李世石、柯洁等大师的风采,至今引以为憾。
如今,聂卫平先生已然远去,但他为围棋倾尽一生的执着与热忱,却如棋枰上不灭的星光,永远照亮后来者的路。
回望这些年,从少年时在同学身后偷学的懵懂,到成家后与友手谈的欢愉;从棋盘上悟得的舍得之道,到工作中见证围棋在故乡生根发芽——我与围棋的缘分,看似断续,实则绵长。它不曾占据我生活的中心,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浮现,提醒我曾有那样一方天地,教人从容布局,懂得进退。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也许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张无形的棋盘,上面布满了选择、舍弃与坚持。聂卫平先生走了,但他留下的不只是一局局传奇棋谱,更是一种专注、拼搏、永不言弃的精神格局。这种格局,早已超越胜负,融入血脉,成为像我这样的无数普通人,在各自人生棋局中默默参照的星图。
棋道绵延,幽玄永在。谨以这段文字,献给我生命中与围棋相遇的每一寸光阴,也献给那位曾让一个时代为之沸腾的“棋圣”。
王祥生,各类文章悦读者,偶有小文发于省、市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