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杭州12月22日电 题：生命周期倡议中，中国为何不可或缺？

——专访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生命周期倡议秘书长洛伦斯·米拉·伊·卡纳尔斯

作者 鲍梦妮 李英洁

2025年是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提出生命周期倡议23年，该倡议揭示了循环方法在社会、环境和经济影响之间的权衡，融入中国实践的《生命周期评价决策者指南》中文版于今年发布。2025年也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提出20年。

生命周期倡议中，中国为何不可或缺？“生命周期”与“两山”理念有何共通之处？近日，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生命周期倡议秘书长洛伦斯·米拉·伊·卡纳尔斯(Llorenç Milà i Canals)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什么是生命周期倡议？20多年前其为何被提出？

洛伦斯：“生命周期”是一个概念，它指的是一个产品从原材料提取、加工制造、分配、使用，直至最终废弃或回收处理的整个过程。我们借助“生命周期思维”(Life Cycle Thinking)可以全面理解每一个环节中的资源消耗、环境影响和社会效应。这种思维为可持续决策提供了基础——不论是政策制定还是企业创新，都不能只看单一阶段，而要通盘考量。

20多年前，生命周期倡议由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起。当时国际缺乏对可持续发展的评估方式，因此我们希望从思维理念开始，促进国际在数据获取、共享、评估方式等方面达成共识。

“生命周期思维”“生命周期评估”和“生命周期管理”共同构成生命周期完整体系。“生命周期思维”为在公共和私营部门推进可持续发展议程提供了概念基础，以协助在政策和产品开发、生产、采购和最终处理的所有层面进行决策。“生命周期评估”是一种国际标准化方法，用于量化产品或服务在整个生命周期中的环境负荷，如碳足迹、水足迹、资源消耗等。而“生命周期管理”则是将这种思维落地实践的操作系统，帮助企业或政府最小化产品带来的环境与社会负担。

归根结底，生命周期的理念是要避免“转移环境负担”——不能在一个环节减少排放，却在另一个环节造成更大污染。它帮助我们做出更全面、更科学的决策。

2025年10月14日，云南大理，参与“捡垃圾换咖啡活动”的市民沿着洱海捡拾垃圾。 中新社记者 刘冉阳 摄

中新社记者：过去20多年，生命周期倡议取得了哪些成绩？如今全球在实施生命周期思维的过程中，面临哪些新挑战？

洛伦斯：生命周期概念已逐渐成长为国际环境治理中的共识，国际上有许多案例都应用到生命周期评估的理念。例如全球化学品安全管理、固体废料的综合治理、国际塑料污染治理条约谈判、可持续流动性矿物的决议，以及欧盟关于“新能源电池”的绿色政策等，都明确引入生命周期理念。全球生命周期影响评估方法在阿根廷、南非、泰国等地被广泛实施。2020年，我们还启动全球生命周期评估数据平台，开启全球合作共享生命周期评估数据的新历程。

当下，我们需要更多的专业知识，确保越来越多的人能够了解使用生命周期方法，所以仍然需要解决数据交换和数据互操作性的复杂性问题。我们需要充足、透明的数据，以供评估某项行动对环境的影响。

去年我们发布了《全球生命周期影响评估方法》，其中就包括对于数据的要求。我们需要公认统一的方法论、足够的能力，包括相关知识以及经验，才能够具体贯彻生命周期评估理念，增强各相关方之间的互信。

目前，我们正尝试将人工智能应用于生命周期项目。但是人工智能的渗透也带来了新的挑战。

2025年7月8日，新凤鸣集团湖州基地内，自动化设备作业中。通过引进智能络筒、智能质检、巡检机器人等装备，借力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该基地生产效率提高20%。 中新社记者 王刚 摄

中新社记者：为何中国对于联合国生命周期倡议如此重要？中国的“两山”理念与生命周期理念有何共通之处？

洛伦斯：实践经验表明，仍需加强全球对生命周期思维的理解和应用，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和新兴经济体。

我们一直在跟进中国如何使用生命周期评估碳足迹。过去的20多年里，中国取得了巨大进步，其政策推进的规模与速度令我印象深刻——从聚焦碳足迹政策出台的立法进程，到2023年加快建立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再到2025年中国首个碳足迹公共服务平台正式投入使用。中国正以创纪录的速度构建完整数据库体系。这种规模和速度在其他国家实属罕见，我们期待将中国的这项创举和实践经验推广至世界各国。

国际合作十分重要，只有通过跨越学术界、国际组织、政府、产业和民间社会的共同努力，才能建立科学、完整、前瞻的生命周期评估数据体系，实现生命周期数据的互联、互通和互操作。在清华大学的参与和支持下，我们编制《生命周期评价决策者指南》的中文版，将中国建设碳足迹管理体系的工作纳入报告，向全球传播。

今年我前往浙江省湖州市参加绿色低碳创新大会，得知20年前“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在湖州提出，这一理念与生命周期理念不谋而合。例如生命周期理念关注长期环境成本(如碳排放累积、资源枯竭)，推动企业优化全链条以减少未来风险；“两山”理念否定“先污染后治理”的短视行为，强调生态资本的长期增值。我们都希望通过更加绿色、环保的方式，实现可持续发展，拯救地球。

2025年8月11日，浙江湖州余村，刻有“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字样的石碑。孙杨洋 摄

中新社记者：在环境保护或生命周期方面，您认为中国的哪些先进技术或创新可以与其他国家分享？

洛伦斯：我不是这一领域的专家，但我认为中国在实施新技术、清洁技术和绿色技术方面的速度令人惊叹，这些技术有效治理了环境。如今中国环境改善的成果值得高度赞扬。

我特别关注人工智能如何应用于促进生命周期评价工作，因为生命周期评价是高度数据密集的工具，需要先进技术来推动其规模化实施。例如，我们曾努力在全球生命周期评价数据访问网络中设立一个24小时值守的帮助台，但成本高昂难以实现。清华大学提供了人工智能支持的服务台，解决了这一难题。目前它仍在测试中，我认为其前景广阔。(完)

受访者简介：

洛伦斯·米拉·伊·卡纳尔斯。浙江省科学技术协会供图

洛伦斯·米拉·伊·卡纳尔斯(Llorenç Milà i Canals)，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生命周期倡议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