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贺文山。
整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我以为自己早该把你忘了。哪怕忘不掉,至少也能把那股恨磨平一点,像磨一块扎手的石头,时间长了,总会圆润些。可事实不是那样。它根本不会自己变好,白天忙起来还行,到了夜里,家里静了,念念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想起的还是你。
尤其是她做梦的时候。
她会在睡梦里翻个身,奶声奶气地喊一声“爸爸”,喊完又接着睡,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大家都说你死了。
说你出差路上碰上山火,人没逃出来,连尸骨都烧没了。那会儿我不信,发了疯一样找,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也都问了,最后拿到的,只有一份冰冷的意外通报。后来我给你立了个空坟,碑上刻了你的名字。逢年过节,我带念念去看你。她还小,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照片上的男人是爸爸,会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在墓前,小声说一句:“爸爸,给你吃。”
我每回听见,都疼得像心口被人剜了一刀。
可今天,在青石镇,我竟然看见了你。
你没死。你活得好好的。你穿着体面的西装,站在荣誉墙最中间,眉眼比五年前更沉稳,笑容也更从容。你搂着另一个女人,成了别人嘴里口口相传的传奇人物,成了这座小镇最体面、最风光的男人。
原来不是山火埋了你。
是你亲手埋了我和念念。
“妈妈,你看,那个叔叔是不是有点像爸爸呀?”
念念扯着我的手,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把小锥子,猛地往我耳朵里扎。
那天太阳很大,景区门口人挤人,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前头喊,游客跟羊群似的一拨拨往里走。我本来还在想,难得带念念出来散散心,结果被她这一声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面荣誉墙,镶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上头挂着一排照片,最中间那张,正是你。
我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断了。
眼前那张脸,我这五年不是没在梦里见过。梦里有时候是你出门前回头跟我笑,说一句“等我回来”;有时候是你站在火里,怎么喊都不回头。可梦终究是梦,再真,醒了也就没了。现在不一样,你就在那儿,在太阳底下,在人来人往的景区门口,在一块擦得发亮的玻璃后面,像个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大人物。
“大家看中间这位,”导游笑得满脸喜气,“这就是我们青石镇的大恩人,秦屿先生。五年前青石镇旅游业还半死不活,多亏了秦先生独具眼光,说动了云溪集团注资开发,把这里做成了4A景区。现在提起秦先生,我们镇上哪个不竖大拇指?”
秦屿。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怎么会是秦屿?
那明明是贺文山,是我结婚七年的丈夫,是念念的爸爸,是五年前“死”在山火里的男人。
“而且啊,”导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八卦和艳羡,“秦先生还是沈家的上门女婿,娶的是沈万雄唯一的女儿沈知秋。哎哟,那可真是郎才女貌。沈小姐又漂亮又有气质,秦先生也是一表人才,天生一对。”
上门女婿。
这四个字像雷一样劈在我头上。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栏杆上,冰凉的一下,把我撞得稍微清醒了点。可越清醒,越难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想说话说不出来,想哭又觉得丢人,整个人站在那儿,像被当众剥了皮。
念念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仰着小脸看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一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意外,没有山火,没有死无全尸。你根本就没死。你只是甩掉了过去的身份,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女人,重新开始了。而我和念念,成了你旧生活里最碍眼、最累赘、最想抹掉的那一页。
我蹲下来,把念念紧紧抱住,抱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小手拍着我肩膀,小声说:“妈妈不哭。”
我闭上眼,牙关咬得发酸。
不哭?
怎么可能不哭。
我守了五年活寡,带着孩子熬过最难的时候,别人劝我改嫁,劝我放下,说人都没了,你总得往前走。我不肯。我怕你真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着,回来找不到家。现在好了,你不但活着,你还成了别人的丈夫,成了别人夸得天花乱坠的好女婿。
而我的女儿,站在你照片底下,只能叫你一声“像爸爸的叔叔”。
那天后面的行程我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完的。
回了民宿,念念因为玩累了,很快睡着。我却怎么都静不下来,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深呼吸,手还在发抖。窗外有蝉鸣,隔壁房间有人说笑,楼下老板娘在看电视,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我的日子已经在那面荣誉墙前头,被彻底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这五年守着空坟的我。
另一半,是在青石镇风风光光当“秦屿”的你。
我拿出手机,点开你那个停了五年的微信。头像还是以前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你抱着念念,我挽着你胳膊,笑得没心没肺。最后一条朋友圈,停在出事那天。
你发的是:“老婆,等我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得眼睛发疼。
等你回来。
我等了五年。
等来的却是你抱着别的女人站在荣誉墙上。
我把手机反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好几捧冷水。水很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睛红得吓人,哪还有半点当年的样子。
五年,确实能把一个人磨得面目全非。
可你呢?
你倒是过得越来越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念念托给民宿老板娘照看,说自己出去买点东西。老板娘是个热心人,平时挺喜欢念念,一口答应了。我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上来,镇子里雾气薄薄一层,沿河的柳树垂着枝,看着安静又好看。
我沿着石板路走了很久,一路打听云溪山庄。
问第一家,人家只是笑,说那边一般人进不去;问第二家,店主上下打量我一眼,问我是不是去找人;到第三家,一个卖凉粉的大姐压低声音说:“你别白跑了,那里守得严,没预约连门都过不了。”
我当然知道没那么容易见到你。
可我总得先找到地方。
云溪山庄在镇东头,靠着一片山坳,门口立着黑色铁艺大门,门牌低调得很,旁边有保安亭。远远看过去,里头绿树掩映,隐约能看到几栋白墙灰瓦的别墅。说是山庄,其实更像个隐秘的小王国。高门大院,车来车往,跟镇子上寻常百姓的烟火气隔得远远的。
我站在路对面,看了很久。
保安认生,看到我站得久了,还特意往这边扫了一眼。我没敢多停,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靠窗位置正好能看到山庄门口,我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一坐就是一上午。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等一个解释,或许是等你出现,又或者,我只是想亲眼再看看,你到底能绝情到什么地步。
快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车开了出来。
车窗半降,你坐在后座,侧脸清晰得让我连错认的余地都没有。开车的是个司机,副驾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浅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坐姿很端正,只能看到一个温婉的侧影。车子开得不快,经过咖啡馆门口时,她偏头跟你说了句什么,你笑了一下,抬手替她把脸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我太熟了。
以前逛超市、坐公交、在夜市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你也总这么做。每回我嫌你黏人,你还要故意把手按在我后颈上,笑着说:“我老婆这么好看,我当然得护着点。”
现在,这份温柔给了别人。
我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远,手边的咖啡早凉了,苦得发涩。我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那天下午,我没再去云溪山庄。
我回到民宿,把念念接回来,陪她吃饭,陪她看动画片,陪她洗澡。她问我,妈妈你怎么一直发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就很乖地抱着我的脖子,趴在我肩上不动了。
她越乖,我越难受。
晚上等她睡了,我拿出纸和笔,开始把这两天知道的所有东西往上记。秦屿,沈知秋,云溪集团,云溪山庄,景区荣誉墙,上门女婿,五年前开始开发。写到最后,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你这五年里和我毫无关系的生活。
我盯着纸上的字,忽然有个念头蹿出来。
我不能这么闷头撞。
我要弄清楚,你到底为什么没回来。
如果只是单纯的背叛,那好,我认。我就当自己瞎了眼,爱错了人。可如果背后还有别的事呢?比如你是被逼的,比如你失忆了,比如……我也不知道还能比如什么。总之,我得搞清楚。
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不是坏结果,是不明不白。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带着念念在镇上晃,晚上回去琢磨怎么接近沈家。镇子不大,很多事不经打听,听都能听到。青石镇这些年变化确实大,民宿、景区、酒店、文创街,几乎都挂着云溪集团的名头。说白了,沈家在这儿就是土皇帝。
我很快打听到,云溪集团旗下有不少酒店和景区项目在招人。
于是第四天,我去了一家景区酒店应聘客房服务。
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化得挺精致,扫了两眼我的简历,问了几句以前做过什么。我这些年为了养孩子,什么活都干过,商场导购、活动执行、儿童乐园管理、酒店前台,零零碎碎的经历不少,说起来还算像样。
我本来以为还得面试几轮,谁知道她看完之后,直接说:“行,你明天来上班吧。”
我有点意外:“这么快?”
她笑笑:“最近正缺人,你有经验,挺合适的。”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我心里发毛。
可我没得选。机会送到眼前,不抓就是傻子。第二天我按时去报到,换了工作服,才知道自己被分去的地方,不是普通酒店,而是云溪山庄后勤。
我当时站在更衣室里,手里攥着工牌,半天没说出话。
主管带我熟悉路线,边走边叮嘱:“你记住,别墅区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尤其是C区那几栋,住的都是集团核心人物。你们做保洁的,主人不在家才能进去,明白吧?”
我点头:“明白。”
“还有一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C03,住的是秦先生和大小姐。那边最要紧,打扫要仔细,但更得有分寸。出一点错,谁都保不了你。”
C03。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连血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原来我离你这么近。
那天下午,我在花园边上擦玻璃,整个人都绷得发紧。每一辆车进来,我都忍不住看一眼。等到快四点,门口终于传来车声。我条件反射似的低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院前。
先下车的是沈知秋。
说实话,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有点恍惚。不是因为她多惊艳,而是她看起来太温和了。那种从小被好好养大的女人,举手投足都有教养,衣服简单,却很妥帖,连下车时扶着门框的动作都不慌不忙。她站稳后,回头朝车里伸了下手。
然后,你下来了。
五年没见,时间确实在你身上留了东西。你比以前更瘦一点,肩膀却更宽了,头发理得利落,穿着休闲衬衫,袖口随意卷着,腕表在夕阳下闪了一下。你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护着她的腰,低声说了句话。
她笑了,轻轻拍了下你的胳膊。
你也笑。
那笑我再熟悉不过。
以前你哄我、逗我、哄念念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眼尾微微压下来,嘴角不紧不慢地弯着,看起来脾气很好,很有耐心,好像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你发火的事。
可现在,你的温柔不再朝着我。
我握着抹布,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帽子压得低低的,穿着廉价工服,像个随时能被忽略的背景板。你们从我面前走过,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夫妻。
我以为至少,你会愣一下。
哪怕只是一瞬。
可没有。
你经过我身边时,视线甚至都没停留,像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人员。你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手还护在门框边上,怕她磕着头。她回头看你,眼里全是依赖和亲近。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只觉得脑子里什么都断了。
原来最疼的,不是看见你跟别人好。
是你看见我,却像没看见一样。
那天下班后,我浑浑噩噩回了住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也是你。梦见你站在门口,我问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不说话,只是转身往前走。我拼命追,怎么都追不上。最后你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就是被这个梦惊醒的。
第二天我再去上班,人还没从那股闷痛里缓过来,就被主管叫住了。
“你,去C03做主卧清洁,动作麻利点,业主出门了。”
我心口一跳,什么都没说,推着工具车就过去了。
别墅里很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木质香和一点点茶香。客厅很大,布置得低调,沙发、地毯、柜子,全是讲究但不张扬的东西。最扎眼的是墙上的婚纱照。
照片里,你穿着白西装,沈知秋靠在你怀里,笑得很甜。
我站在那张照片底下,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开。盯久了,眼前甚至有点发花。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会儿,穷得很,婚纱照是在街边小店拍的,灯光打得不好,后期也粗糙,我还嫌自己脸圆。你倒是挺喜欢,洗了好几张挂在出租屋里。后来搬家时,我说旧了别带了,你还不乐意,说那可是咱俩第一次穿礼服合影,多珍贵。
可现在,珍贵的东西,你说扔就扔了。
我深吸了口气,推开主卧门。
房间整洁得过分,床单被罩一点褶都没有,窗帘半拉着,外头树影晃动。床头柜上摆着相框、台灯,还有一只很旧的木盒。那个木盒跟整个房间的精致格格不入,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一看就是很多年头的旧物。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打开了盒子。
里面放着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画纸。
我手指一顿,缓缓把它展开。
下一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是念念两岁时在幼儿园画的画。
纸上有三个小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一个小女孩,歪歪扭扭手牵着手。上头写着三个字:一家人。落款是老师帮她写的“念念”。
这张画,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你下班回来,念念举着画跑到门口给你看,你抱着她亲了好几口,说这是你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后来你还拿透明文件袋装起来,说要好好留着。
它现在在这里。
在你和另一个女人的床头。
那一刻,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你记得。你明明记得我,记得念念,记得我们以前的一切。既然记得,为什么能这么狠?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当你的“秦屿”?
我正攥着那张画发愣,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冷冷的女声。
“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
沈知秋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神沉得吓人。
她显然不是刚回来才看见我,应该已经站了一会儿。她视线落在我手上的画纸上,眉头一点点拧紧。那种平日里柔和、得体的气质,在这一刻全没了,只剩下警惕和防备。
我下意识把画放回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她走过来,一把拿过木盒,声音压得很低,“谁准你动这里的东西?”
“我只是打扫——”
“打扫需要翻床头盒子?”她抬眼看我,眼神像刀,“你到底是谁?”
我心里一沉。
她不是起疑,她是已经怀疑很久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你昨天在院子里看他的眼神,我就觉得不对。一个新来的员工,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主人。今天你又翻到这个,看来我没猜错。”
我嗓子发紧:“你猜到什么了?”
她把木盒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似的。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正面对着我:“你认识他。或者说,你跟他的从前有关。”
“从前”两个字,她说得很慢。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其实什么都知道,或者至少,知道得比我想象中多。她只是不说,装作不知道,装作一切都正常。可假的东西再怎么包,也还是假的。
“那你呢?”我盯着她,“你又知道多少?”
她脸色微变。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很稳:“你丈夫把一个两岁孩子画的全家福放在床头,沈小姐,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只是不敢问?”
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没出声。
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
她身形一滞,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猛地看向门口。我也听见了脚步声,稳稳当当,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一下子冲到喉咙口。
几秒后,你出现在了门口。
你似乎是回来拿东西,看到房间里的我们,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先落在沈知秋脸上,又落到我身上,再看见床头那个打开的木盒,你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开口,声音还是平稳的,可我听得出里头那点绷紧。
沈知秋看了你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你。
五年了,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贺文山。”我叫了你的名字。
房间一下安静了。
连窗外树叶晃动的声音都像听得格外清楚。
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眼神终于出现了裂缝。那不是认错,也不是震惊,更像是某种长久掩饰后的猝不及防。你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僵住了。
我盯着你,眼泪已经不受控地往下掉,可声音却出奇地稳。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问,“我是苏晚。”
你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那几秒长得像过了一整年。
我以为你会解释,哪怕只是慌乱地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甚至做好了准备,做好了听你说谎、看你躲闪的准备。可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又冷了下来。
冷得像我从没认识过你。
“这位女士,”你开口,语气客气又疏离,“你认错人了。”
我像被人当头打了一耳光。
“认错?”我笑了,笑得连自己都觉得荒唐,“贺文山,你是不是以为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地方,我就该把你忘得干干净净?还是说,你觉得只要你不认,我们过去那七年就不存在了?”
你没接我的话,反而侧头对门外说:“保安。”
我浑身一凉。
很快有人上楼,脚步急促。你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只把沈知秋护到自己身后,像她才是最需要保护的人。
“把人带出去。”你声音发沉,“以后她不用再进这栋别墅。”
保安上来拉我胳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还没回过神。直到他们碰到我,我才猛地挣了一下,死死看着你:“你真不认我?”
你还是不看我。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挣扎了。
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彻底寒了。
我看着你,眼泪反倒停住了。那种情绪很奇怪,像心里有一锅烧得滚烫的水,突然被人一盆冰浇透了,疼过了头,就只剩麻木。
保安把我往外带,我经过你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贺文山,你会后悔的。”
你手指明显蜷了一下。
可也就一下。
我被赶出了云溪山庄。
工牌当场收走,工具车也不用我推,主管远远站着,满脸尴尬又不敢上前。保安把我的包递出来,客客气气地说:“不好意思,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
真好听。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抬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五年前你让我守活寡,五年后你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把我像个疯子一样赶出来。你真是一点情分都不留。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反而清醒了。
如果你真这么狠,真想彻底摆脱过去,那我闹也没用,哭也没用。你不会回头,你只会嫌我难看。既然这样,那我就换个法子。
晚上回去后,我整整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发了消息。
林夏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记者,跑社会新闻那种,脑子活,人脉也广。我们平时联系不算多,但关系没断。我把这几天的事挑能说的说了一遍,最后只发了一句:帮我查个人,秦屿,青石镇云溪集团,越快越好。
她回得很快:你这是摊上什么大事了?
我说:是大事,能把我命掀翻的大事。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到一边,侧头看着熟睡的念念。她睡相很安静,小手还抓着被角,睫毛长长的,眉眼跟你越来越像。以前我总怕她像你,怕看见她那张脸我难受。可现在,我反倒庆幸她像你。
至少这世上,不是所有属于你的东西,都被你带走了。
林夏动作很快,第三天下午就给我打了电话。
她在那头没绕弯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晚晚,这个秦屿有问题。”
我心口一紧:“什么问题?”
“他五年前就死了。”
我握手机的手一颤。
“准确说,是官方记录里,他五年前就死了。”林夏压低声音,“我翻到一份老资料,青石镇开发初期有个工程师叫秦屿,发生过山体事故,死亡证明、火化手续都有。可奇怪的是,死掉的这个秦屿,和你说的那个秦屿,时间正好接上了。就像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立刻顶上去一样。”
我脑子里顿时一片乱响。
“还有,”林夏继续说,“当年处理那起事故的人里,有个名字很关键,叫沈柏川。是云溪集团现任总经理,也是沈知秋她哥。”
沈柏川。
我听导游提过,也在山庄见过一面。那男人一身阴冷气,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晚晚,你先别冲动,”林夏说,“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你那个前夫,八成不是单纯变心那么简单。我再往下挖挖,你先稳住。”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半天没动。
如果真正的秦屿五年前就死了,那现在的“秦屿”是谁,不言自明。
也就是说,贺文山不是单纯换了个身份生活,他是冒用了一个死人的名字。
为什么?
什么样的理由,能逼一个人做到这份上?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我心里那股绝望里,竟然生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原谅,也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深、更乱的疑问。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你是真的心狠,还是……你根本没有退路?
我忽然想起那张念念的画。
如果你真的一点旧情都没有,为什么还留着?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去云溪山庄,也没再故意堵你。我带着念念照常生活,白天陪她逛,晚上等林夏消息。可平静只是表面上的。我知道有人在盯着我。出门买个水果,转头能看见路口停着的陌生车;带念念去儿童乐园,身后总有个男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晃悠。
我不傻,知道这是警告。
他们怕我继续查。
越是这样,我越确定自己已经摸到了边。
一周后,林夏又来了消息。这回她没打电话,直接发来一份整理好的资料和一行字: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我点开文件,越看手越凉。
五年前,贺文山出差那天,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离青石镇不过几十公里。而那天真正的秦屿,正好也在同一片区域。更要命的是,有知情人提过,当年秦屿死前似乎掌握了云溪集团内部一份非常要命的财务问题证据,准备实名举报。
换句话说——
秦屿的死,很可能不是意外。
而贺文山,极有可能看见了什么。
我坐在民宿床边,脑子里乱得要命。很多之前看不懂的地方,忽然就能串起来了。为什么你不认我,为什么你看起来过得风光,眼神里却总有股说不出的疲惫,为什么你留下念念的画,却要当着我的面把我赶出去。
如果你是被胁迫的呢?
如果沈家,准确说,是沈柏川拿我和念念威胁了你呢?
这个念头像火苗一样,一点点把我整个人烧透。我第一反应不是恨,是怕。不是怕你,而是怕我猜的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你这五年过的是一种什么日子?而我,还在心里恨了你这么久。
可我不能光靠猜。
我得把这件事撕开。
也是在这个时候,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带念念去景区新开的亲子乐园,她玩滑梯玩得满头是汗,我站在边上给她擦脸,抬头就看见沈柏川带着一群人从入口那边走过来,像是来视察。周围负责人个个点头哈腰,他走在最前头,神色淡淡的,谁都不放在眼里。
我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
我牵着念念,直接朝他们走过去。
项目负责人一开始以为我是游客来投诉,脸色有点紧张。我却没吵没闹,只是很平静地指出乐园某处防护栏设计有安全隐患,语气专业,逻辑清晰。其实这些年我在儿童项目和活动现场干过不少活,多少懂一些,真不是胡说。
我说完之后,那负责人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沈柏川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冷,也很慢。
然后他让别人先走,自己留了下来。
“苏晚,是吧?”他开口,像早就知道我是谁。
我没装傻:“沈总记性不错。”
他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你也挺有本事。被赶出去一次,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晃。”
“我只是个带孩子出来玩的游客。”我说,“顺便给你们提点建议,免得出了事不好看。”
他低头看了眼念念。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绷紧了,本能地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他自然看见了我这个动作,嘴角勾了勾:“别紧张,我还不至于在大白天对一个孩子做什么。”
这话听着像安抚,实际上全是威胁。
我没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来:“既然你懂这个,不如来公司帮忙。法务那边最近正缺做风险梳理的人。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一招我没想到。
可转念一想,我就明白了。他不是欣赏我,是想把我放到自己眼皮底下看着。可这对我来说,也未必不是机会。
我看着那张名片,停了几秒,接了过来。
“行啊,”我抬眼冲他笑了笑,“既然沈总看得起,我当然要试试。”
那一刻,我就知道,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