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四月,青田南田山,诚意伯府里药味散不去。
卧病多时的刘伯温,把两个儿子刘琏、刘璟叫到床前,交出自己毕生所著的兵书,叮嘱千万不可传给外人,更不许献给朝廷。后事交代完,过了些日子,他整了整衣冠,安然咽了气。
享年65岁。
民间关于他死后的传说多得很,有一则流传甚广,说他的魂魄没走远,一直在南田山间飘着,碰上一位懂阴阳的云游老道,两人有一场长谈。魂魄把一辈子的委屈掏了个干净,说完随风散进山雾里。
传说当然是后人编的。可你把这段"鬼话"里的内容拿去跟正史一一对,会发现编故事的人,把刘伯温的一生摸得透透的。那些借魂魄之口说出的话,几乎句句有出处。
我去过温州文成的刘基庙,就在南田。山里雾气重,祠堂安安静静,香火不断。站在他的塑像前,我脑子里转的就是那个传说,一个功劳大过天的人,为什么民间要替他编一段死后不肯升天、留在荒山诉苦的故事。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觉得,这个人死得憋屈。
先看他的前半生。刘伯温是正经的少年天才,十二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进士,乡里叫他神童。他在元朝做过官,任高安县丞时查贪腐、办豪强,刚正得在江西都出了名。
然后呢,被小人陷害,辞官。再起用,任江浙儒学副提举,又因弹劾御史失职,再次被排挤出局。
元朝已经烂透了。权臣当道,豪强和官府勾结着欺压百姓。一个有救国之志的人,在那样的朝廷里,浑身本事没处使。他早年那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书生热血,被现实浇了个透心凉。传说里那句自嘲我印象很深,大意是,实在是我年轻时太天真了。
五十岁那年,转机来了。
朱元璋在应天听闻他的名声,几番礼聘,请他出山。这个岁数出山,图什么。传说借他的口答了,群雄挨个起兵,只有太祖心里装着天下、体恤百姓,所以才愿意跟着干。
出山之后的刘伯温,才是后人熟悉的那个刘伯温。
陈友谅、张士诚东西夹击应天,众将都主张先打弱的张士诚,唯独他力排众议,说陈友谅骄傲自大又占着上游,必须先除。
朱元璋听了,鄱阳湖一战定了大局,回头收拾张士诚,摧枯拉朽。劝朱元璋脱离韩林儿自立、定国号大明、整顿军纪给百姓活路,桩桩件件,都有他的谋划。开国后任御史中丞,整肃法纪,不论多大的官,有罪必弹。
"渡江策士无双,开国文臣第一",这话不是白给的。
可封赏的时候,账就不对了。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公爵侯爵给了淮西那帮跟着起家的老兄弟,李善长封韩国公,岁禄四千石。刘伯温呢,封诚意伯,岁禄二百四十石。
伯爵,还是俸禄最低的那档。
我第一次把这两个数字摆在一块儿看,心里咯噔一下。二百四十对四千,差着十几倍。这里头的意思,刘伯温那么通透的人,怎么会不懂。他是浙东文人的领头人,本就被淮西集团记恨;他懂天文,能掐会算,这种本事在多疑的帝王眼里,是用得着时的宝,用不着时的刺。
飞鸟尽,良弓藏。他懂这个道理,所以功成之后早早请辞回乡,闭门不出,连地方官都不见。
躲了,还是没躲过。
胡惟庸当政后,旧怨发作。当年朱元璋问相,刘伯温直言胡惟庸不堪为相,说譬之驾,惧其偾辕也,这话传到胡惟庸耳朵里,梁子结死了。胡党构陷他,说他看中一块有"王气"的地,想占来做自己的墓地。朱元璋疑心一起,下旨夺了他的俸禄。
刘伯温没辩解,只身进京请罪,之后留在京城,连家都不敢回。
最后那段,是整个故事里最冷的。
洪武八年正月,刘伯温病了,胡惟庸带着太医登门探视。吃了太医开的药,他腹中长出拳头大的硬块,病情急转直下。他抱病觐见,把这事委婉地告诉了朱元璋。
朱元璋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沉默,有时候比刀子还清楚。传说里那句"我那时候就知道,太祖心里已经容不下我了",编故事的人,把这层冷意看懂了。
三月,朱元璋派人护送他返乡。四月,卒于故里。
下毒这桩公案,得说句公道话。胡惟庸投毒之说,出自后来胡惟庸案发时的指控,正史记了,但当时的政治案件株连成风,口供的成色本就存疑。
也有人不这么看,认为刘伯温就是病死的,毒杀是朱元璋后来清算胡惟庸时追加的罪名,一石二鸟,既坐实胡的恶,又撇清自己的嫌。
到底是胡惟庸下的手,还是背后另有授意,或者压根就是病亡,这桩悬案,这点我也没全想明白。史料就到这儿,再往下都是猜。
可无论哪个版本,有一条是共通的。一个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的人,晚年在猜忌和构陷里战战兢兢,死得不明不白。
传说的结尾,魂魄散去之前留了几句话。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我这一辈子求的不过是让老百姓能安家,让国家能太平,从来没贪图过富贵权力。
这几句,倒真配得上他交代儿子的那件事。兵书不许外传,不许献给朝廷。他到死都清楚,自己那身本事,是怎么变成催命符的。他不想儿子再走一遍。
只可惜,长子刘琏后来还是被胡党胁迫,堕井而死;次子刘璟因不肯屈事朱棣,下狱自尽。
躲了一辈子,子孙还是没躲开。
乡里百姓在南田给他修了祠,年年祭祀。几百年后,民间还传着那句"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朝廷欠他的,百姓一点点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