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麻崖梁,路就贴着山腰往下盘了。车里闷得很,邻座一个大娘抱着竹筐,筐里装了半筐花椒,麻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她看我在闻,咧嘴笑了:“香吧?给你抓一把。”她当真抓了一把递过来,我接了,满手的红粒子,凑近一闻,那味道又冲又暖和,像是刚晒过的太阳。
“这是我们武都人的命根子,”大娘把花椒收回去,重新盖好布,“我儿子在苏州,我每年给他寄两回。他说那边的花椒没味,不对头。”她顿了顿,“其实哪是花椒不对头,是人在外头,嘴巴想家了。”
我听着她说话,眼睛望着窗外。武都要到了,江边的房子从树缝里冒出来,青瓦白墙,跟北边不一样。白龙江在城边上哗啦哗啦地淌着,隔着窗户都听得见。这就是陇南了,九个县区各在各的山窝子里,各有各的脾性。
武都:花椒树下,白龙江畔
清早的武都,江边已经有人了。天刚麻麻亮,白龙江上浮着一层薄雾,贴着水面慢慢地走。岸边的石头是湿的,夜里落了露水,踩上去滑滋滋的。
我在小吃巷找了个摊子坐下。摊主是个大娘,六十出头,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瞅我一眼:“外路人吧?给你舀碗豆花尝尝。”豆花是她自己点的,嫩得打颤,浇上一勺热乎黏稠的汤汁,鲜香麻辣,十分过瘾。
大娘手快,嘴也没闲着:“你运气好,新花椒刚下来,味道正好呢。”“我们武都人离了花椒活不成。炒洋芋丝要放,炖腊肉要放,做汤面也要放。”她还说:“我儿媳妇在西安,什么都好,就是吃不惯那边的饭,没花椒味。我隔几个月给她寄一包,她说炒菜放一点,才能咽下去。”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儿的天气。
吃完饭搭了个顺路车往张坝走。开车的是个中年汉子,姓刘,黑红脸膛,一笑一口白牙。听说我要去张坝看老村子,他来了劲:“那地方好!我小时候就在那沟里耍大的。”
车在盘山路上绕。路修得好,但弯急坡陡。刘师傅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比划着:“这山里头,早些年走的是骡马道。我爷爷赶集,半夜三点起来,走三个小时到镇上,卖完山货再走三个小时回来。那时候人的脚底板是‘铁’的。人这一辈子,就是要把路走出来。”
张坝到了。进村的路是鹅卵石铺的,圆滚滚的石头嵌在泥地里,踩上去硌脚。路边一条溪水,清凌凌的,水底的沙子粒粒分明。溪边一棵大核桃树,结满青果子。树下坐着个老汉,旱烟杆叼在嘴里,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
我上前搭话,他眯着眼看我:“哪搭来的?”我说兰州。他点点头:“远路。坐下缓一缓。”
老汉姓张,七十三了。他说张坝这村子五六百年历史了,祖上是湖广填四川那会儿从麻城迁来的。“老祖宗挑着担子一路往西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看山好水好,就不走了。人这一辈子,走着走着就停了,停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他拿烟杆指了指周围,“这些房子全是土夯的墙、松木的梁、青瓦的顶。盖的时候全村人帮忙,今天你家夯墙,明天他家上梁。盖好了儿子娶媳妇,孙子接着住。树有根,房也有根,人在根就在。”
我顺石板路往村里走。路两边的房子大都空了,门板上了锁,锁锈得发绿。有的屋顶长了草,风一吹就摆。我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院子。墙角堆着农具,锄头、犁头、风车、磨盘,都蒙了一层灰。堂屋门开着,神龛里“天地君亲师”的牌位还在,香炉里几根残香烧到了头。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上挂着蜂箱,蜜蜂进进出出,它们不管主人在不在,照样过日子。
隔壁院子里有人声,我循声过去。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择豆角,豆角是刚从藤上摘的,还带着露水。她看见我,抬头笑了笑:“来看房子的?来,坐下说说话。”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我姓王,七十九了。我儿子在兰州,让我去我不去。我在这村里住了七十九年,哪块石头高哪块石头低,我闭着眼都知道。人走了,根就断了。”她择好一把豆角放进篮子里,“这村子原来三百多口人,现在剩下十几个。年轻人往外走,可根还扎在这儿,总有一天要回来的。”
她留我吃饭。点火烧水,从缸里舀出浆水,炒香,做成汤水,再另煮面条,面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捞出来浇上浆水汤,撒了葱花,滴了两滴花椒油。浆水酸得清清爽爽,面条筋道,花椒油的麻从舌尖慢慢化开。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我吃,嘴角带着笑。“好吃。”我说。她点点头:“好吃就多吃点。出门在外,吃饱了不想家。”
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走出老远回头,她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慢慢摆着。青灰的石墙,暗红的木门,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婆婆站在门口,身后的村子安安静静的,风从核桃树梢上吹过去。
进鱼龙村,听见锣鼓响。循声过去,土台子上正唱戏。台子简陋,四根柱子撑个棚顶,挂一块红布当幕布。唱戏的人穿平常衣裳,脸上抹了胭脂,可唱得卖力,嗓子吼得老高。台底下坐了一圈人,都仰着脸看。
旁边一个年轻人指了指台上一个白胡子老汉:“高山戏,我们武都才有的戏。唱《下河东》呢,吼了一辈子了。”那老汉果然在吼,声音沙哑又高亢,像被山风刮过的一截老木头,干裂却有骨力。词听不完整,断断续续:“赵匡胤来下了马,手提金枪战河东……”调子往上冲,冲到顶了再滑下来。台下的老汉们跟着哼,有的用手打拍子,嘴角带着笑。
散场后我找那老汉说话。他姓王,七十二了。他说他唱了五十多年:“戏文是古人唱古人的事,可唱的人流的是今人的泪。调子传下来,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人的命短,调子命长。”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现在年轻人不爱听了,可我还在唱。我不唱这些戏文就断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断在我手上,我对不起人。”
文县:石板房里的灯
从武都往西南走就是文县。山更高了,谷更深了。白水江从山上冲下来翻滚着,轰隆隆的。
巴巴沟在玉垒乡的大山深处,车进不去,得走路。沿着羊肠小道走了快一个钟头,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就亮了——整个村子铺在一面山坡上,全是青灰色的石板房顶,一片一片叠着,像鱼的鳞。村口立了块木牌,“中国传统村落巴巴沟”,牌子是新立的,村子是老的。
一个老汉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编背篓,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我蹲在旁边看,他也没抬头:“看房子的吧?去吧,转完了回来坐。”
我顺着石板路往高处走。房子全是河滩里的卵石垒的,不用水泥,一块一块塞进去,填些泥巴,结实得很。房顶的青石板大的有桌面那么大,小的有脸盆大小,干铺着,严丝合缝。我摸了摸墙上的石头,糙糙的、凉凉的,每一块都被太阳晒过、被雨水浇过,还是老样子。村里的路是石头砌的,一级一级,长着青苔,滑溜溜的。走了半天没碰到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甩尾巴。我走到最高处往下看,石板屋顶层层叠叠铺开,像凝固的波浪。有几家房顶冒了炊烟,细细的白烟笔直地升上去,半空被山风吹散。炊烟底下有人,有日子。
回到村口,编背篓的老汉还在。他姓李,七十整了。他说这背篓是给隔壁村人编的,“走了半个钟头来定的,要给孙子背柴火。日子再难,柴火总得有人背。”他编完最后一根竹篾,用力按了按。“你今晚没处去就住我家。”我说好。
他家在半山腰,三间石板房,院子不大但干净。一棵石榴树结了红红的果子,坠在枝头。他老伴儿听见动静出来,是个瘦瘦的老太太,牙掉了两颗,一笑就露出牙床。“来客了?”她问。“嗯,远路的,住一宿。”李老汉搬了两个小板凳放石榴树下,我们坐下。太阳正从山背后往下落,天边的云烧成了红色,又把石榴树染成了红色。他点了锅旱烟,吸了一口:“我这房子是我爷爷手上盖的,二十出头带着我奶奶从山下搬上来,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垒了三年。人一辈子能垒几座房?垒一座就是一生。”他指了指东墙,“那堵墙是我爹补的,那年下大雨塌了一角,我和我哥用了一个月重新垒起来。”
“你哥呢?”我问。
“走了十年了。”他吐了口烟,“这房子里住过多少人——我爷爷、我奶奶、我爹、我娘、我、我老婆、我哥、我嫂子、我侄子,算下来十几个了,现在这屋里还剩两个。人就像这石板房的瓦,一片压着一片,老的朽了,新的接着盖。”
晚饭是苞谷面馓饭,一碟酸菜,一碗腊肉炒蕨菜。李老汉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包谷酒:“自家酿的。”酒倒进碗里浅黄色,入口微甜,后头才有一点辣。他跟我碰了一下:“喝一碗,晚上睡得香。”他老伴儿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吃,不怎么说话。蛐蛐叫,远处有狗叫。李老汉放下碗忽然说:“你听,听见没?”我侧耳:“什么?”“风过石板缝的声音。”他指了指房顶,“石板缝里有风钻进来,呜呜的,像人哭。我小时候怕这个,我奶奶说别怕,那是老祖宗在说话。后来听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夜里我睡在东屋。粗布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外一片漆黑,只听见风过石板缝的呜呜声,时高时低。我翻了个身,那声音也跟着翻了个身。我想起李老汉那句话——“老祖宗在说话。”
第二天清早醒来,李老汉已经在劈柴了。他老伴儿在灶上烧水,烟囱冒出一缕青烟。石榴树上的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走的时候他送到村口,背篓编好了放在路边等人家来取。“你走好。”他说。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像一棵种在石头缝里的老树,风来了摇一摇,风过了又站直。
康县:阳坝的茶,何家庄的笑
康县在文县的东北面。山缓了,水长了,空气湿漉漉的。进了阳坝,满山满谷的茶树和竹林,风一吹哗哗响,那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钻进车窗。
阳坝街上满是茶铺。我在一家门口站住,里面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弯腰炒茶。双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翻飞,茶叶滋滋的响。她见我站了半天,说:“进来坐,喝一碗今年的新茶。”
铺子素净,几张木桌木椅,墙角一排青花瓷茶罐。她给我泡了一碗,热水冲下去,茶叶打转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竖着。茶汤淡绿,清亮亮的。我抿了一口——先苦后甘,后味是股幽幽的清香。“尝出兰花香没?”她问我。我仔细品了品:“好像是有一点。”她笑了:“阳坝的茶就有这股兰花香,别处没有。茶有茶的脾气,换一座山就不是这个味了。”
她姓唐,我叫她唐姐。茶铺开了快十年,茶叶是她娘家产的。“清明前后最忙,采茶炒茶连轴转。过了五月就闲了,天天坐店里喝茶看山。日子就像茶,急不得,急了就发苦,慢了才回甘。”她又给我续了一碗。
唐姐说她以前在成都打工,端了两年盘子。“后来我爸病了,我回来照顾他。病好了我就不想走了,在街上开了这个铺子。外头的日子好是好,可心里空。在家里守着老人守着山,钱挣不多,心却不空。”她指了指柜台上一个相框,里面一张老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女娃娃站在茶园里笑。“那是我爸,我三岁就跟着他上山采茶了。他跟我说,茶树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人也是一样,你待土地真心,土地就给你活路。”
下午我去了何家庄。这个村从前叫“小破沟”,如今是“中国美丽休闲乡村”了。村口柏油路平平展展,路两边种着花,白墙青瓦的房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我在村里遇见一个姓伍的大爷,六十一了,站在新盖的小二楼前面。两栋并排着,白墙红瓦,亮亮堂堂。“左边那栋给大儿子,右边给小儿子。”他说着,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他领我进屋看了看。屋子亮堂堂的,沙发电视冰箱齐全。墙上挂着全家福,他和他老伴儿坐中间,儿子媳妇站后面,孙子孙女蹲前面。“以前全家七口人挤五间土房,下雨就漏。现在好了,新房子修了,自来水通了,做饭用煤气,冬天有电暖器。日子就像翻山,翻过一道梁,前面就是平川。”他老伴儿从厨房端出两碗茶,粗瓷碗,大叶子,可解渴。
傍晚村口的小广场上,几个大姐跳起了广场舞。旁边几个老汉坐着看,一个还跟着哼调子。娃娃们追着跑,笑声尖尖的,传出去老远。天边的云红彤彤的,照在白墙上,把墙也染成了暖红色。
成县:西狭的碑,杜甫的柏
成县有了开阔的川地,麦子收了种玉米,田里绿油油的。老话说“成县是陇右粮仓”,养人的地方。
天不亮我就去了西狭。鱼窍峡里只有溪水哗啦哗啦响。石壁陡立,红褐色的岩石上渗了水渍,长了青苔。走了二十分钟,看到一块打磨过的石壁,方方正正刻满了字。西狭颂,东汉建宁年间刻的,记武都太守李翕修路的事。那会儿这条路是官道,山高路险栈道残破,商旅叫苦。李翕带人凿山开路,把栈道修通了。百姓念他的好,刻了这块碑。
一千八百年了,字还清清楚楚。隶书,方方正正,每一笔都有劲道。我站在碑前看了很久。那些字被风雨洗了一千八百年,还是稳稳地刻在石头上。刻字的人早没了,可他刻字的时候指节用力、手腕转动——那些力道早被凝在了石头的纹路里。人这一辈子,能给后人留下什么?留下几行字,留下一条路,就够活几百年了。
一个老师在给几个学生讲碑的历史:“这碑不只是书法,它让我们看到了一千八百年前陇南人的样子——修路、通车、商贸往来,活得生机勃勃。”学生掏出本子记着,笔尖沙沙响。
从西狭出来去了杜公祠。杜甫逃难到同谷住了些日子,穷得叮当响,上山拾橡子充饥。祠里的柏树粗得两人合抱不住,牌子上写着“千年古柏”,传说是杜甫亲手栽种。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可这树确实老了,树皮裂成了鳞片,风一吹散发一股清凉的香气,淡淡的,像藏了很多年的墨。
祠里人不多,我在杜甫塑像前站了一会儿。塑像清瘦,眉头微蹙。可我觉得他苦的是身子,心不苦。苦的人写不出“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他在同谷照样写诗,写完还要仔细推敲,“新诗改罢自长吟”,吟着吟着就忘了饥寒。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在,苦日子也能熬出甜味来。
一个道士在扫院子,扫帚刷过青石板。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在这祠里住了二十多年:“每天扫扫地上上香,日子清净。这柏树能从唐朝活到今天,就因为它扎得深。人也是一样,扎在家乡的土里,扎在自己做的事情里,才能活得久。”他扫完地坐在廊下喝茶,那动作不紧不慢,跟这老祠一个调子。
徽县:青泥岭上,田河村下
徽县有青泥岭,李白“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写的就是这儿。我搭了本地人的车,司机姓石,四十来岁。那些弯拐得车身直晃,他转方向盘跟跳舞一样。我抓扶手不敢松,他悠闲地点了根烟:“头一回来吧?坐稳了,前面更险。”一个急弯,车身贴着悬崖边转,我往窗外一看,底下深沟一条小河细得像根白线。
到岭上他停车让我下来看。山路像一条灰蛇在山间盘来盘去,时隐时现。山谷里翻着云雾,只露对面山的尖顶。“古时候商队从四川运盐和茶叶过来,翻过青泥岭往北到长安,走十天半月。我爷爷那辈还走骡马道,现在修了公路,四十分钟翻过去。”他吐了口烟,“可我还是觉得老路有味道。路是前人踩出来的,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走的人少了路就荒了。人跟路一样,不走就没了。”
岭上有个青泥村,十几户人家。一个姓周的老汉在村口晒太阳,他爷爷那辈赶骡子:“从陕西运布到四川卖,再从四川运盐回来,一趟个把月。那时候路上骡队一队接一队,铃铛响得几里外都听得见。现在清静了,清静得让人不习惯。热闹有热闹的好,清静有清静的好,人嘛,啥日子都得过。”
从青泥岭下来去了嘉陵镇田河村。这个村子出名在153棵千年以上的古银杏树。我去时叶子正黄着,满村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往下落,铺得路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一个姓刘的老汉坐在自家门口,面前小桌上摆着蜂蜜和银杏果。“尝尝,自家产的。”我买了一小瓶蜂蜜,打开盖子闻了闻,有股花香。“这树都是老祖宗栽的,一千多年了。人活不过树,可树替人活着。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树下长大,我孙子现在也在这树下跑。”他指了指村子四周,“原来穷得叮当响,这几年搞旅游,好些人开了农家乐,年
轻人也不出去打工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可树还是那些树,根没动。”
两当:号子吼出来的劲头
两当的云屏三峡山高谷深。皮良村的杨老汉领我去看他们唱号子。活动室里几个老人站着,年纪都不小了。杨老汉深吸一口气,张口就来。调子高得不得了,像是从嗓子眼直冲山顶,到了最高处打个转再滑下来。词断断续续:“太阳出来——照半山——吆——抬木头嘞——嗨——哟——”他一开口,其他人就应和上,声音汇在一起回荡。那声音里有种力量,像压了多少年的弹簧一下子弹开。
杨老汉唱完喘了口气,抹了把汗:“抬木头的号子。以前七八个人抬一根木头下山,喊起号子步调就齐了,力气往一处使。一个人喊不起号子,喊号子就得有人应。人活着也一样,得有人搭把手,日子才过得下去。”他顿了顿,“现在不抬木头了,可号子不能丢。唱的时候浑身都是劲,唱完了心里畅快。”
他留我吃饭。他婆娘做了洋芋搅团,洋芋蒸熟捣泥搓圆子下酸菜汤里,煮得软乎乎的。他给我倒了杯包谷酒:“明天唱大戏,还有号子。”我说赶路,他有点失望:“那下次来住几天。”
晚上他让我住他家。老房子木梁土墙,灯泡黄黄的亮着。外面雨打在瓦上沙沙响。杨老汉的鼾声从隔壁传来,一高一低,像在唱另一种号子。我想着白天那几声号子——那么高那么亮,喊出来心里就痛快了。人的力气有时候不是攒出来的,是喊出来的。
两当还有太阳寺。1932年两当兵变发生在这里。纪念馆的院子里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九十年前的热血远了,可院子还在,柏树还在。
西和:仇池山上,乞巧歌里
仇池山四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上去。爬到山顶出了一身汗,平地上一块碑写着“伏羲崖”。旁边小庙供着伏羲像,香炉里香烧得满满的,几个老人在磕头。看庙的老人端了一碗水出来:“喝一口,甜得很。”我接过来喝了,果然清冽冽地甜。他在庙里守了三十年:“每天上上香扫扫地,有远路的人来了讲讲故事。这山有灵,你来它就给你一口甜水。”
下山时天快黑了。半山腰回头,仇池山在暮色里像蹲着的巨兽。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山顶,照着山路照着松林。这月亮从伏羲那会儿就在这儿挂着,见过氐人的旌旗也见过今天的我,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亮着。山不会说话,可它在那立着,啥都看见了。
到西和县城正赶上乞巧节。街上拉着彩旗,姑娘们在院子里做巧食,炸麻花蒸花馍,巧手的能捏出牡丹捏出凤凰。一个叫小芳的姑娘说:“我在外头打工,再忙也要请假回来过乞巧。这是我们姑娘家的节,一年就这一回。”她手里捏着一朵面花,花瓣一片一片跟真的一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光。
礼县:黄土厚,苹果甜
礼县的苹果熟了。满山苹果园,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空气都是甜的。
大堡子山满山黄土,考古发掘后的回填土堆成土包,山崖上能看见一层一层的夯土。两千多年前秦人就在这儿,养马种地打仗,从这里一步一步走到咸阳去。起点就在这座普普通通的黄土山上。一个放羊的老汉坐在山坡上,羊在坡上吃草。他说放了四十多年羊了:“地底下埋着秦人的坟,上头长着草养着羊。人在地下,羊在地上,各过各的。”他指了指远处,“那些考古的年年都来,挖出好多青铜玉器,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挖出来还那么亮。人没了,东西还在,替人活着。”
在礼县我住在果农老赵家。他带我去果园,顺手摘一个苹果用袖子擦擦递给我。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脆甜多汁。“礼县黄土厚、光照足,苹果含糖量高。”他指了指这片果园,“秦人在这养马,现在种苹果,还是这片地,养人。地不欺人,你好好待它,它就把最好的长给你。”
老赵说以前路不好,苹果运不出去烂在树上。现在修了路通了网,网上就能卖。“去年我家苹果卖到了广东。日子好了,儿子也不出去打工了,在家帮我打理果园。”他说着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走的时候他硬塞了一袋苹果给我:“路上吃,自家种的。树上的东西,人吃了不亏。”
宕昌:药材香,日子长
宕昌满街药香味。当归党参黄芪一堆一堆码在铺子门口。一个姓刘的药材商抓起一把当归让我闻,那香味浓得呛鼻子,带着泥土和太阳晒过的气息。“宕昌这地方种药材最好,特别是当归。当归当归,人当归家,这名字就有讲究。”他说,“我们宕昌人靠药材活了几辈子了,这东西是命根子。”
红军长征哈达铺纪念馆里,讲解员讲着1935年红军的故事。从纪念馆出来,街上一个卖油饼的大娘招呼我:“吃一个,刚出锅的。”油饼金黄酥脆咬一口掉渣。“我婆婆的婆婆那会儿给红军做过油饼,那时候红军多啊,一队一队过,家家烧水做饭,跟过年似的。”她说着笑起来,皱纹堆在一起像开了花。
尾声:根在土里,甜在心里
走完九个县区,我回到武都等车。还有半天时间,哪儿都没去,就坐在白龙江边。
太阳暖融融的,晒得人犯懒。江边人不少。一个老汉牵着孙子散步,孙子举着糖葫芦舔一口走两步。两个大姐坐长椅上聊天,一个放着手机视频,另一个伸头过去看:“这舞好,晚上咱们也学学。”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江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江水。
我旁边来了个中年人,看着像本地人,可普通话挺标准。他主动搭话:“外地来的?”我说是。“走了一圈感觉咋样?”我说好。他点点头:“我在外边上班,这次请假回来看看父母。”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门口那棵核桃树,结了满树核桃。我姑在西安看到了,说想家。人走多远,根还在家里。”
他说着收起手机:“在外面待久了,每次回来都觉得家里变了不少——路好了,房子新了,路灯也亮了。可有些东西没变——你闻闻这风里,还是那股花椒味。我从小闻到大,一回来光是这味道就觉得踏实。”
我使劲吸了口气。风里有江水的潮,有远处花椒林的麻香,有太阳晒过石头的暖烘烘的气味。这味道说不清楚,可你知道它就是陇南的味儿。人这一辈子,走过的地方再多,能记住的也不过是几口吃食、几缕味道、几个站在门口目送你的人。
我想起这一路遇见的人——下了一碗浆水面的王婆婆,编背篼的李老汉,说茶要慢慢品的唐姐,建了新房子的伍大爷,吼号子时脖子上青筋暴起的杨老汉,说当归当归人当归家的刘老板——他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踏踏实实的。从前穷,苦着过;现在好了,笑着过。路修到了村口,水接进了院子,网通了,快递到了。娃娃有学上,老人有医保,年轻人出去闯的闯,回来干的干。田里庄稼一年比一年好,山上果树一年比一年繁。可根子里的东西没丢——花椒树还在,石板房还在,高山戏还在,号子还在。浆水还是酸的,搅团还是软的,包谷酒还是甜的。变了的和没变的搅在一起,就是陇南人现在的日子——有根,有盼头,有劲头。根在土里,甜在心里,日子就在脚下。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找一碗热饭、一屋暖灯、一个等你回家的人,陇南人找到了。
车来了。我站起来拍拍裤腿,拎包上车。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花椒味、江水的潮气,还有黄昏才有的暖融融的味道。我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蜿蜒的白龙江,泛着绿意的大山,在一点一点往后移,可我晓得,它们移不到后头去,已经装在我心里了。
文/郭永辉
来源:陇南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