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舒晚意和陆砚青本来是去三亚过个清静年,谁知道刚出机场,就迎面撞上了不请自来的姜桂芳和陆砚琳。
三亚的风跟江北不一样,带着潮气,也带着热,刚从到达口出来,人就像一下从冰箱里被拎到了蒸笼里。舒晚意把羽绒服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拖着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鞋跟踩在机场光亮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
她这一路心情都还不错。
不是因为三亚有多稀罕,说到底,海她也不是没见过,五星级酒店也不是住不起。她高兴,是因为终于能歇口气了。去年一整年,她几乎没过过人样的日子,项目一个接一个,电话一接就是半夜,连除夕前一周还在改方案。老板难得大方,项目做成了,给她批了十天假,还多发了一笔年终奖。陆砚青学校放寒假,时间也对得上,两个人一合计,干脆走远点,省得留在江北又被七大姑八大姨拉着吃饭应酬。
“司机说到了吗?”陆砚青推着大箱子过来,额头上有点汗,“我都快热懵了。”
舒晚意低头看了眼手机:“在三号门,白色商务车。”
“那就好,咱先去酒店。你不是一直念叨那家无边泳池么,今天就让你躺个够。”
陆砚青说着,伸手拍了拍她肩膀,笑得挺温和。舒晚意也笑了下,没说什么。她这人向来不爱把甜话挂嘴边,可心里确实是松快的。人累久了,有时候不是非得去哪儿,只要知道接下来几天不用操心,就已经很值得高兴了。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自动门一开,热浪扑面,舒晚意还没来得及吸口气,身后忽然炸出一道又尖又亮的声音。
“哥!这边!我们在这儿!”
舒晚意脚步当场一顿。
这声音她太熟了,熟得连后背都条件反射地绷紧。
她慢慢回过头,果然看见陆砚琳穿着一身粉色运动套装,拖着个大箱子,正朝这边一路小跑。她后面还跟着姜桂芳,手里拎着包,脸上全是赶路后的兴奋劲儿。
陆砚青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妈?砚琳?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陆砚琳冲到跟前,乐得不行,“当然是来过年啊!你们俩偷偷跑三亚享福,把我们扔家里,像话吗?我跟妈一商量,得了,干脆一起过来,热热闹闹的多好。”
姜桂芳也喘着气走近,眼睛先扫了舒晚意一圈,才笑着说:“晚意,不会不欢迎吧?妈就是想着,一家人嘛,过年就该待一块儿。”
舒晚意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妈,你们订酒店了吗?”
“订什么酒店,浪费那钱干啥。”姜桂芳说得理直气壮,“你们不是都订好了么,挤一挤不就行了。出门在外还讲究那么多,睡哪不是睡。”
陆砚琳赶紧接话:“就是啊嫂子,我们又不挑。实在不行我跟我哥打地铺也成。”
舒晚意看着她,心里那点刚落地的轻松,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太清楚这两个人了。嘴上说得好听,真住进去以后,绝不可能是“挤一挤”那么简单。姜桂芳会嫌酒店早餐不合胃口,会嫌房间不够大,会嫌服务员态度不好,会嫌她花钱大手大脚。陆砚琳更别提,拍照、吃饭、逛街、买东西,样样都能扯到她头上。到最后,这趟原本用来休息的旅行,多半又会变成她一个人出钱出力还落不着好的闹心局。
她没接姜桂芳的话,反而看向陆砚琳:“机票谁买的?”
陆砚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嫂子,你问这个干嘛呀,来都来了。”
“我问你,谁买的。”
“我刷的信用卡。”她声音低了点,又赶紧补一句,“回头再说呗。”
舒晚意点点头,哦了一声:“回头再说,是你自己还,还是想让陆砚青帮你还?”
这话一出,气氛一下就变了。
姜桂芳脸立马往下一沉:“晚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家人出来玩,你上来就谈钱,伤不伤人?”
“妈,我不伤人,我只是把事说清楚。”舒晚意语气很稳,连音量都没变,“既然是一家人,那就更该提前说清楚,免得到最后谁都不高兴。”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真在认真算账似的。
“我们订的是亚龙湾的套房,六晚。你们要一起住,就得换房,差价不低。吃饭、车费、门票,都是加钱。你们既然来了,我也不是说不管,住宿和吃饭我可以负责,就当请你们过年。可机票是你们自己临时决定买的,这个总该自己出吧?”
陆砚琳脸都涨红了:“嫂子,你也太小气了吧?我们又不是外人。”
“对啊,不是外人,所以我才说得明白。”舒晚意看着她,“外人我还懒得操这个心。”
陆砚青夹在中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口想说点什么,结果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挤出来:“晚意,那个……要不先出去再说……”
“出去也还是这个事。”舒晚意转头看向他,“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你出也行。”
陆砚青一下噎住了。
姜桂芳看儿子这副样子,火也上来了:“舒晚意,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让我们来。怎么着,嫁到我们家几年了,跟我们还分你我呢?砚青是我儿子,他带我来三亚过个年,犯法了?”
舒晚意听到这话,忽然笑了一下。
“妈,您这话说得有意思。是陆砚青带您来的,还是您自己跟来的,咱心里都清楚。您要是早说想来,我们可以提前商量。可您现在这样,不声不响追到机场,再说什么一家人团圆,就没意思了。”
姜桂芳脸色一变:“你说谁跟来?我们是来给你们惊喜的!”
“惊喜?”舒晚意看着她,“您确定不是惊吓?”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往这边瞟了。机场这种地方,人来人往,本来谁也顾不上谁,可一旦声音高起来,热闹还是有人看的。
陆砚青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压着嗓子劝:“妈,你少说两句。晚意,你也别这样,大家都站在这儿……”
“我哪样了?”舒晚意问他,“我说错了吗?”
陆砚青被问得发愣。
舒晚意盯着他,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火,不知怎么,忽然就窜了上来。
说起来,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结婚三年,姜桂芳不是没闹过。今天要儿子给家里换冰箱,明天要儿媳妇帮妹妹还花呗,逢年过节更是花样百出。陆砚青每次都一个样,先装没看见,实在躲不过去,就来劝她:“算了吧”“都是一家人”“妈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你多担待点”。
一开始舒晚意也真担待过。
她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能花钱解决的小事,她都不愿意多计较。可问题是,有些人一旦发现你会退,就只会一步一步往前逼。你今天让一寸,明天她就能进一尺。到最后,她们不觉得你是懂事,只会觉得你好拿捏。
舒晚意把手机收回包里,抬起头,看着陆砚青。
“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第一,你陪你妈和你妹玩,你们去酒店,我现在买票回江北。第二,你跟我走,我们换地方,或者直接回去。”
陆砚青整个人都僵了:“晚意,你别闹。”
“我没闹。”她盯着他,“你知道我不是在闹。”
姜桂芳先是一愣,紧接着冷笑出声:“吓唬谁呢?大过年的,张口闭口就回去。舒晚意,你拿这一套压别人行,压我儿子不行。”
舒晚意没理她,只看陆砚青:“你选。”
陆砚青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她们都已经来了,总不能不管吧……”
就这一句,舒晚意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忽然就灭了。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特别清楚的明白。她忽然明白,这个人根本不会变。哪怕她把话摊到这份上,哪怕她已经退无可退,他想到的仍然不是她,而是“总不能不管”。
她点了点头,神情反倒平静了。
“行,我知道了。”
说完,她低头拿手机,干脆利落地开始看返程机票。
陆砚青慌了:“晚意,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陪了。”她头也没抬,“你尽你的孝,我回我的家。”
姜桂芳大概也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竟没接上话。倒是陆砚琳先急了:“嫂子,你至于吗?不就是一起过个年,你闹成这样给谁看啊?”
舒晚意抬头看她,眼神很淡:“你觉得我是闹,那是因为从前我太好说话了。今天我不想好说话了,就这么简单。”
她说完,机票已经买好了。
“两个小时后的航班。”她把手机收起来,看向陆砚青,“你要留,就留。要走,现在跟我去值机。”
这回,陆砚青是真的慌了。他看看舒晚意,又看看姜桂芳,脸上全是挣扎。姜桂芳站在原地,眼神发沉,像是在等儿子表态。陆砚琳抱着胳膊,一副“我看你敢不敢走”的样子。
僵了得有半分钟,陆砚青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晚意,我……我跟你走。”
姜桂芳一下炸了。
“陆砚青!你疯了?为了个女人,你妈都不要了?”
陆砚青脸色难看得厉害:“妈,你们自己玩几天,钱我给你们转。等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还有什么好说的!”姜桂芳气得手都抖,“我今天算看明白了,你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周围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也有。舒晚意懒得再站着耗,拖起箱子就往国内出发那边走。陆砚青迟疑了一瞬,还是跟了上来。
一路到安检口,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安检,坐到候机区,陆砚青捏着手机,坐立不安。舒晚意看了他一眼:“想给你妈打电话就打,不用忍着。”
他真就起身去打了。
隔着几米远,舒晚意看见他低着头,一个劲儿解释。姿态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吞,窝囊,又带着点认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些年,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第一次姜桂芳找她借钱,她没说什么。第二次陆砚琳拎包住进他们家,一住半个月,她也忍了。后来连她过生日,本来说好两个人出去吃顿饭,结果姜桂芳一个电话,说家里灯坏了,让儿子回去看看,陆砚青放下订好的餐厅,真就回去了。
那天舒晚意一个人在餐厅坐了快半小时,桌上蜡烛都快烧没了,她才慢慢把手机收起来,自己叫了份牛排,吃完,结账,打车回家。
回去路上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很安静地想,原来一个人失望,不一定是因为惊天动地的大事,更多时候,就是这些看着不算什么的小事,一点一点,像水一样往心里渗。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那块地方早就泡烂了。
登机广播响起的时候,陆砚青回来了。
他眼睛有点红,坐下后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舒晚意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飞机起飞后,窗外云层被夕阳照得发白。舒晚意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一片晃眼的光,脑子倒是比刚才更清楚了。
如果说在机场时她还有一点气头上的冲动,那现在,这点冲动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很明确的决定。
这婚,不能再这么过了。
不是因为婆媳关系,也不只是因为钱。说白了,婆婆和小姑子再能折腾,只要丈夫拎得清,很多事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偏偏陆砚青这个人,看着斯文温和,骨子里却一直在逃。他谁都不想得罪,结果就是默认她去受委屈。
可她凭什么总当那个被默认的人?
回到江北的时候,天正下雪。
冷风一吹,三亚那点热像场梦,散得干干净净。两个人回到家,屋里冷冷清清,跟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陆砚青把行李往门边一放,还想说点什么,舒晚意却先开口了。
“你今晚睡次卧吧,我累了。”
陆砚青愣了愣,到底还是点头:“好。”
那晚他在客厅坐了很久,后来才去次卧。舒晚意躺在卧室里,听见外头轻轻的脚步声,心里反而很平静。人一旦真下了决心,就没那么容易再翻来覆去。
第二天一早,姜桂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陆砚青压低声音接,可房子就这么大,舒晚意还是听见了几句。无非还是那些,埋怨、指责、装可怜,顺便把错全推到她身上。她听着都觉得乏味。
等她洗漱完出来,陆砚青还站在阳台,神情疲惫得不行。
舒晚意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喝了两口,才淡淡问:“说完了?”
陆砚青转过身,声音发涩:“我妈说,她们今天回去。”
“哦。”
“她还说,昨天是她冲动了,让你别往心里去。”
舒晚意笑了一下:“你信吗?”
陆砚青哑住。
“她不是觉得自己错了,她是怕我翻脸,怕以后捞不着便宜。”舒晚意把杯子放到桌上,“陆砚青,这些话你其实都懂,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他脸色发白,半天才低声说:“晚意,我以后会处理好。”
“你处理不好。”舒晚意直接打断他,“你如果能处理,早就处理了,不会等到今天。”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舒晚意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们离婚吧。”
陆砚青像是被人兜头砸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你说什么?”
“离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没有一点犹豫,“不是吓你,也不是赌气。我想得很清楚了。”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就因为这次的事?”
“不是。”舒晚意摇头,“是因为每一次的事。”
她说到这里,反倒没什么情绪起伏了。
有些委屈,当时说的时候会掉眼泪,真等到彻底失望了,话就变得很平。因为不是想让对方哄,也不是想争个输赢,只是单纯地通知他:到这儿了,结束吧。
那之后几天,两个人都没再大吵大闹。
年还是照样过,饭还是照样吃。除夕那晚,舒晚意包了饺子,做了四个菜,电视里春晚吵吵闹闹,屋里却安静得有点过分。陆砚青几次想开口,最后也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
临近零点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同意。”
舒晚意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
正月初八,民政局上班第一天,他们就去了。
手续办得不算快,但也没多复杂。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递过来那张纸,让他们等冷静期。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是雪天,地上湿漉漉的,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音。
陆砚青站在台阶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房子我会尽快搬出去。”
舒晚意嗯了一声。
“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倒没了恨,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惋惜。
曾经她是真的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可惜,一个人想,是不够的。
后来离婚证寄到的时候,舒晚意已经不在江北了。
她去了北海,找了个临海的小房子住下。每天早上听着浪声醒,下午太阳没那么烈的时候,就去海边走走。饿了自己煮点东西,烦了就关机睡觉,什么都不用想。
她妈知道她离婚了,没多问,只说:“回来也行,不回来也行,你自己舒服最要紧。”
舒晚意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那天傍晚,她坐在露台上拆快递,里面除了离婚证,还有陆砚青留的一张纸条。字还是他那种规规矩矩的字,说他已经搬去学校宿舍了,也跟姜桂芳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舒晚意看完,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没回消息。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太阳正往海平线下面落。远处有小孩在沙滩上跑,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端起咖啡,望着那片被晚霞染成金色的海面,忽然想起三亚机场那天,自己站在门口,浑身发冷,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她得走。
现在她真的走出来了。
不是从三亚走到江北,也不是从一段婚姻走到另一种生活,说到底,她是从那个一味忍让、总觉得再撑一撑就好的自己身边走开了。
人这辈子,吃点亏不稀奇,选错人也不算天塌下来。怕就怕,明明知道错了,还舍不得回头。
她现在不舍不得了。
海浪一层层卷上来,又慢慢退下去,把沙滩上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舒晚意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过去那些糟心事,终归也会像这些脚印一样,被时间一点点带走。
而她,只管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