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小区西门,穿过马路,西南方斜坡之下,便是我的“瓦尔登湖”。
湖不大,却是此处湿地公园的媚眼。古镇枞阳,濒临长江,湖泊处处,如明眸闪烁。
无论春夏秋冬,只要在家,我总爱绕着湖畔走上几圈——“遛湖”,几乎成了我生命的常态。
春天,是遛湖的最好时节。不必说垂如秀发的柳枝,鲜嫩滴翠的梧桐新叶,也不必说岸边灼灼盛放的桃花,坡上缤纷烂漫的杜鹃……单就湖里那一天天耸动着脑袋、一天天露出真容的睡莲,就足以让你充满着期待和惊喜。仿佛,她们是湖的女儿,经历过漫长冬季的孕育,在春的召唤下,按捺不住好奇心,几经努力,终于“登顶”水面了!要不了多久,或者说,只要连续几个春阳暖照,那一片片圆如铜钱、绿如碧玉的叶丛中,便能催生出远望如一羽羽白鸽的花朵,连整天畅游在湖面上的黑色水鸟似乎也猝不及防,欢欣得急速划过水面……
不同于桃花的短暂,也不同于杜鹃的娇艳,湖岸北坡草地上一种叫“美丽月见草”的花儿以自身的独特,吸引着我的关注。她们或成片地占领了如茵的草地,或星星点点地散布于树下、人行道两旁。淡粉的花色、喇叭状的花瓣、亭亭玉立的身姿,给人以清新、亲近之感,让人既是怜爱,又心生暖意,以至于想立马躺下、扑在她的怀中打几个滚儿。
还真有人争相躺下打滚,他们是一群孩子;但起身时,身上的衣服便斑斓了起来,那是花草汁液奖给这些公园小主人们的彩绘!别担心那些压倒的花儿,她们也如同玩累了的小人儿,暂时俯下身子去休息了。傍晚时分,即便没有孩童的打滚,她们的花瓣也会随着光线的暗淡而渐渐地闭合起来,幻化为一株株垂立着的草儿;待夜露滋润,朝阳升起,便又养足了精神,齐刷刷地立起,齐刷刷地盛开,如一盏盏酒盅,又如一朵朵笑靥。美丽月见草,是草,也是花,本属平凡,却也能绚丽!
这种植物耐旱又耐寒,亦不惧贫瘠土地,花期也格外悠长,从四月一直绽放到十月。大自然的馈赠,总是这般慷慨无私。
其实,比起睡莲和月见草,我更留心湖边儿童乐园旁两棵枯萎数年的玉兰树,还有湖岸西南角那棵去年夏天被狂风狠命“咬”断了的柳树。令人欣慰的是,几近根部折断的玉兰树,今年已然抽出簇簇新叶;顶端折损的柳树,断口处,也已柳叶青青、柳条婆娑了。世人皆道柳树生命力顽强,在我看来,只要不遭人为刻意损毁,大多草木皆是如此,只需静心等候,时间自会见证新生。
夏日,是伴着湖面幽幽荷香而来的。满湖碧绿的荷叶、无数朵风姿绰约的荷花,让这片湖不但没有了燥热,反而有了甜丝丝的清凉。但我却远离开这份清凉,因为湖面不大,而前来赏荷、纳凉的人又是如此之多,尤其是每年高、中考前夕,送考家长携学子们蜂拥而至,多到让我想起了张岱笔下的《西湖七月半》。我索性将这份热闹让与众人。身居湖畔,我早晚皆可赏景,不必急于一时。待到夜深人静再来遛湖,还能独享一番别样的情致:沉醉于潮涨潮落般的蛙鸣,入定于满湖荷花与静谧星空的深情对视。
虽然白天我将瓦尔登湖让给了他人,但我也没有呆在空调房里凉快,而是提起竹篮,拿着剪刀,随妻子来到公园北面坡地上,挖一种叫“苦麻”的野菜。这里的苦麻,也许经由澄澈湖水的洇润,焯水晒干后很香;与肉丁一起翻炒,回味更是悠长。妻子常用它来做馅,给我做包子、饺儿——她说,装有这种馅的食物,对血糖高的我是很友好的。
弓腰低眉、专注于林下草丛的她,眼疾手快,不一会儿,便能挖到满满一篮子苦麻。然后,提到湖边,一棵一棵地搓洗;回到家中,一锅一锅地焯水;爬到楼顶,一趟一趟地翻晒。
每年夏季,妻子都会“贪婪”地备足我一年的“用料”。今年的夏季快到了,可妻子去大城市带孙儿去了。届时,我只有一个人动手去挖苦麻了……
秋天的到来是难以察觉的,因为湖中的荷叶还在款款摆动,岸边的柳树风韵犹存,湖畔广场上的劲舞欢歌“依然故我”。
此时的我,内心却特别宁静,如那一湖秋水。漫步湖边,我常会驻足停留,俯身比较蒲草与蒲苇,抬头分辨芦苇与芦荻。这些古诗词里常出现的草木,虽也摇曳于古镇历史的深处、频现于古镇今人的笔下,但现实中真的不太好区分。现在,它们就俯仰在我的身旁,用歌唱来表明身份——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柔软纤长的蒲草,与亭亭荷叶相映,恰似诗句里那位满怀愁绪的佳人。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质地坚韧、叶缘带刺的蒲苇,一如诗中刘兰芝,字字句句皆是坚贞情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歌谣,传唱三千多年了吧?细细探究才知晓,蒹指荻,葭是芦苇。前者花絮黄白色,蓬松如羽;后者花絮偏褐,似鸡毛掸子。生长环境相近、样貌相似的这样一对草木,成就了流传万古的爱情诗篇……
感恩瓦尔登湖,让我有闲情辨析草木的异同,咂摸传统文化的韵味;也感恩大自然,让形态相近、特质各异的生灵,和谐相伴在湖水四周。如此说来,这一方小小的湖面,岂不又承载着大大的宇宙了?
冬天的湖边,很少有人走动。荷叶枯了,柳叶黄了,繁华尽数凋零了……我的瓦尔登湖,一下子变得疏朗而清冷起来。这样的季节,哪有呆在温室里舒服呢?
可我偏不。我觉得越冷的季节,能让人越发的清醒。我不但无事时仍去遛湖,去看那消落的湖水,去看那飘零的苇絮、荻花,也去看那始终眷恋着这方湖水、年年不远万里飞来越冬的候鸟……即便有事,我也会尽可能地挤出时间,来湖边溜达几圈;若不如此,内心总是空落落的。前些年,风传我工作近三十年的学校要被撤并。在人心惶惶的日子里,我依然保持着淡定,依然在去学校的路上每天绕一个弯子去遛湖,甚至,掬起冷冽的湖水来洗面,来平静内心;之后,再不慌不忙地前往学校,去那整天被撤并消息裹挟着差点儿要飞起来的学校,比以往更勤勉地工作。
现在,我不必再绕着弯子去遛湖,因为曾经的“风传”早已成为现实;我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去遛湖,因为我已从新学校——职场最后一站——的岗位上“谢幕”,自由了。
下半年,我也将去孩子所在的大城市。他们那里也有属于我的“瓦尔登湖”吗?我们古镇枞阳,这些年来可是因地制宜,建起了多个便民“口袋公园”;而且,每个公园,都至少藏有一方灵动秀美的湖水。
远方或许有更辽阔的湖光水色,但无论身在何处,这一方独属于我的“瓦尔登湖”,早已驻进了我内心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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