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遥忆桑伊
(1966年11月3日-1968年2月2日)
桑伊是个小山村,在藏语中是“意料之外”的意思。这里曾是西藏历史上著名的桑伊寺庙群所在地。在桑伊南边是波涛滚滚的雅鲁藏布江,北边是冈底斯山山脉著名的海不日山谷。江与山谷之间有着良田万顷。西藏军区生产部山南农场的部分土地就在这里。谁曾想到,昨日还在教室里埋头苦读的莘莘学子,转眼成了这块土地的耕耘者。这也是我们人生中“意料之外”的事。
1966年11月至1968年2月,我们在这块遥远而神秘的土地上,为它梳妆,为它打扮,流汗,流血,经历了劳动的艰辛,战胜了思想上的困惑,开始认识西藏,懂得了西藏,也将自己融入了西藏。
西藏在呼唤
父亲和母亲共同与我谈话,是有生以来的头一次。他们面色凝重,一脸的担忧,出乎我的意料,令我忐忑不安。父亲右手小拇指缠着白色的纱布,还可以看到凝固在纱布上的点点血痕。他微微抬起那只帮助农民修农机受伤的手,示意我坐在他的身边。从不吸烟的父亲此时左手拿着一支烟,烟头上亮光闪烁,却没见他吸一口。他严肃地坐在家中那把藤椅上,浓重的胶东口音透着我平日里少见的威严。
“你了解西藏吗?你知道西藏在哪里吗?”父亲问我。
1966年的秋天,我已是初中三年级的毕业生,我和同学们正在复习功课,准备考高中。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开始,大家把精力都放在了写大字报、刷标语的活动上,没有人再顾及考高中的事了。校园内到处可见来去匆匆提着糨糊桶、夹着标语纸的红卫兵。“打倒三家村”的大幅标语刷满了学校的墙壁,学校的广播站喇叭里传来言词激烈的檄文。校园内充满着火药味,抄家、批斗会一个连着一个,一切正常的秩序全被打乱。
学校停了课,我们被组织起来学习报纸上的各类文章,正在此时,西藏军区生产部派人来郑州招收支边青年了。
他们先到市区的各个中学进行宣传动员,号召应届初、高中毕业生积极报名到西藏参加生产劳动,建设边疆。做报告的西藏军区生产部的同志,身着草绿色的军装,军帽上的五角星熠熠闪亮,引来台下无数青年学生钦佩的目光。他们热情洋溢地讲解毛泽东主席“屯垦戍边,寓兵于民”的重大意义,讲述了边疆急需青年人去开发建设,西藏的少数民族地区需要大批的青年干部去工作,边疆落后的面貌需要青年一代去改变,又反复强调到了西藏之后属西藏军区编制,每年都发军装等等。此外,他们还详尽地描绘了西藏的山山水水,遍地渔塘,漫山遍野的果树林,农场大规模农业机械化的美景。他们极富号召力、感染力的宣传鼓动,使青年学生个个心潮澎湃,激情满怀。强烈的使命感、责任感充满胸间,着戎装,赴边疆,何等的豪迈,何等的荣光!
校园沸腾了!青年学生的心鼓起了风帆,祖国的边疆在呼唤我们!西藏在呼唤我们!怀着对军垦生活的向往,以及穿军装、到西藏建设边疆的渴望,同学们纷纷报名,要求到西藏去,到祖国的边疆去!
我出生在山东,自小跟随父母工作调动,南来北往,曾在贵州的一个山沟里生活多年。山沟里山路陡峭,林深草茂,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我感到天地太狭小。自小就酷爱读书的我,受书的影响很深,那颗幼小的心,早就向往外边的世界。
1992年秋和父母在山东淄博——我的出生地合影。
上小学时,我内心就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长大后一定要走得远远的,到外边去看一看,走一走,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憧憬着走遍祖国的每一个角落。这是我少年的梦想。
初中快毕业了,视野开阔了,想背着行囊走天下的念头更是常常在脑海里盘旋。那时候,党号召青年们志在四方,到边疆去!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不仅仅是一个宣传的口号,也是那个时代青年人行动的指南。西藏,对我来讲是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如果到了那里能够实现我儿时的梦想,为什么不走出去呢?这是我赴藏最原始的驱动力。
西藏军区来郑州招收支边青年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初期,红领章、红帽徽对那代青年人具有强烈的吸引力。那个时代的年轻人特别听毛泽东主席的话,毛主席说:“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拿什么做标准呢?拿什么去辨别他呢?只有一个标准,这就是看他愿意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起。”毛主席的话在当时就是党的号召。在我们的眼前只有一条路,听毛主席的话“到工农群众中去,与工农群众相结合”。既然要上山下乡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走远一点,有什么不好!何况还是部队系统,能穿军装,过军旅生活,这些都是我们那代人梦寐以求的追求。于是,理想和梦想交织,革命事业与个人的前途融合,激发我义无反顾地要投身到赴藏支边的洪流中去。没有多加思考,我就报了名。经过严格的政审和全面的体检,我所在的班级只有我一人被批准进藏支边,我由衷地感到光荣和自豪。
“文革”初期,河南省委从省直机关抽调了部分干部到农村帮助工作,我父亲被抽调到驻马店地区,已走了半个月了。由于通讯不便,我到西藏去的事无法与他商量。我十分了解、熟悉我的母亲,她决不会同意那时只有15岁的我离家到遥远的西藏去。为了把生米做成熟饭,我来了个先斩后奏,瞒着母亲悄悄地把家中的户口簿取出来,到办事处迁了户口。等到西藏军区的录取通知书发到家了,父母才知道我要支边去西藏,他们顿时惊诧万分!我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从没有让我过早工作的念头,他们的心愿是让我多读书上大学。
在驻马店地区帮助农民修理农业机械的父亲,手砸伤了,刚巧回郑州治疗骨折,得知我要赴藏支边,感到意外、担心和焦虑。这会儿,正严肃地与我谈话。
中国大多数家庭都是严父慈母,在我们家里是严母慈父。父亲是山东人,禀性刚直,却极疼爱我们兄妹,尽管我们兄妹几个淘气调皮,尤其是两个弟弟常常在外惹事,隔三差五找上门来告状的人快踢破门槛了,但父亲很少呵斥我们。我们兄妹也极少看到他发脾气,他眼镜后边总是一双温和而沉静的眼睛。父亲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工作的,五十年代初期他又被党组织选送到当时的苏联学习,回国后,一直从事技术工作。平常他对我们讲得最多的话是好好读书,将来准备读大学,学好本领,为祖国服务,父亲极热情、开朗,很少沉下脸来我们兄妹讲话,今天,如此严肃的问话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
他浓浓的眉毛在闪闪的眼镜片后边拧成了一股绳,平时习惯了的亲切眼神,这会儿全变成了担忧焦虑的目光。父亲的话落在我的心上,我感到沉甸甸的,内心就有了许多的不安。
“西藏在中国的西南边界,紧靠印度、尼泊尔。”我的脑子里在努力地描绘着西藏。
“那么,你是了解西藏了?”父亲又问我。
“当然了,西藏有辽阔的草原,高高的雪山,还有能歌善舞的藏族人。”我把动员会上听到的西藏的情况全部掏出来,讲给父亲听。
“你们班的同学去几个人?”父亲又问我。
“只有我自己!”我颇有些骄傲地告诉父亲:“这次政治审查要求严格,个人表现要求严格,身体检查要求也严格,我都符合条件。
“去西藏干什么,你清楚吗?”
“建设边疆嘛!”我信心十足地回答。
“要去多长时间?”
“两三年就回来了,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玩玩,又不是不回来。”我摇着父亲的手撒起娇来。
“真是个傻孩子!三两年不可能回来!”父亲忧心忡忡地说。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不与你妈妈商量一下?”父亲有些生气了,他加重了语气,开始责备我了。
“怕妈妈不同意。”我看着旁边的母亲,小声地说。
“你太小了,你读小学比别的孩子就早了一年,你才刚刚15岁啊!你怎么就想要到那么远的西藏呢?”母亲声音有些嘶哑了。
“你真是太单纯了,你这么小离开家,平常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啊!你这一走,明白要走多远的路吗?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妈妈哽咽的话像刀割一般地穿透了我的心。在这之前,我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父母的话小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此时,我心中有些后悔,当初迁户口时为什么不向母亲说清楚,商量一下,她是我的母亲啊!为什么不相信母亲呢?心中立即惶惶不安,懊悔起来!
父亲手上的香烟早已熄火了,他毫无感觉地深深吸了一口,走过来轻轻地拍拍我的脑袋,“傻孩子!”像是批评,又似鼓励!他没有再说什么话,我觉得他欲言又止,心事重重。他摘下眼镜,我分明看到他眼角上的点点泪花。长到15岁了,我第一次见到父亲落泪。这是临行前父母与我的第一次谈话。后来我才明白父亲当时欲言又止,欲说不能的心情。省直机关一位领导干部因不同意自己的孩子支边去西藏,消息传出,一些人把大字报刷到了他家的大门口,还受到群众的批判。
离别是在11月初。父亲又与我长谈一次,他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出家门,走向社会,你要把人生的每一步都走好。遇到困难要坚强,遇到问题要善于动脑筋,看问题要注意一分为二。特别是在三个问题上不要犯错误,第一,政治上要坚定地跟党走;第二,经济上要清白;第三,作风上要谨慎。”他一字一句,语重心长。他的话像刀刻在石上那般深沉、有力,牢记在我的心中。
平时看上去粗犷豪放的父亲,像一个絮叨细心的母亲,不厌其烦告诉我些日常待人处事的注意事项:工作要热情踏实,待人要诚恳忠厚,遇事多请示领导,多请教老同志,要学会团结同志。要注意爱护身体,住集体宿舍要主动打开水、主动扫地,女孩子晚上到外边上厕所要结伴同行……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浇在一棵幼苗上的水,永远渗进了根里,滋润着我的心。指引着我的行程。
11月2日早上,全家人来为我送行。母亲牵着我的手,弟弟妹妹为我拿着背包、脸盆。车开的那一瞬间,母亲拉着与我一起赴藏的同窗校友邵玉珍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华子今年才15岁,她还小啊,你们要多照顾她啊!”母亲忘记了这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心疼地竟然当众讲出了我的乳名。平常顽皮得像个男孩子似的我,听着母亲的话语,望着母亲已有些白发的双鬓,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
车开了,望着渐渐远去的父母、弟妹的身影,我感到心里空落落的。霎那间,我为过早地离开父母感到不安、惶惑,为自己少小离家给父母带来的痛苦而内疚,从此,真正懂得和理解了父母对我真挚的爱,是那么纯真、质朴,又是那么深沉!
西藏山南地区风貌
离开了养育了我15年的家,很快溶入了赴藏支边青年这个集体,我和伙伴们一起唱着歌,踏上了西征的旅程。在以后的人生旅途中,无论劳动多么艰苦,日子多么难熬,我都能牢记父母的教诲,向前走,不回头。我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天下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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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总策划:吴江江
责任编辑:张晶
特约编辑: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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