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自由撰稿人 杨晓龙
这些年一直背着相机行走在不同地方,确实走了不少地方,从西北的戈壁到江南的水乡,从西南的雪山到闽南的海岸,到西亚的阿拉木图。走得越多,越觉得旅行这件事,说到底是一场又一场的萍水相逢。在敦煌的夜市里,和一个卖骆驼铃铛的老人聊了半宿,第二天各奔东西,连名字都没留;在大理的客栈,和几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拼了一顿饭,酒酣耳热之际称兄道弟,天亮后各自退了房,从此朋友圈里偶尔点个赞,已是全部的交集。起初我也觉得遗憾,后来渐渐明白——这不就是人生本来的样子吗?我们在路上遇见,在路上告别,像两列火车在站台短暂交汇,鸣一声笛,然后各自奔赴各自的远方。
前几日,一位旧友突然发来消息,说路过我所在的城市,想约着见一面。我看了看日程,婉言谢绝了。并非不念旧情,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恰恰因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才显得珍贵而长久。这些年,我渐渐习惯了一种与人相处的模式——萍水相逢,君子之交淡如水。当然,这并不包括父母家人,那是我生命里的根与土,无法也不该淡去。但在这之外的社会关系中,我越来越笃信,淡,才是恰到好处的浓。
年少时读《论语》,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当时不甚了了,以为朋友就该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后来经历得多了,才慢慢明白,真正的君子之交,是在和而不同的分寸感里,各自独立,又彼此尊重。孔子还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并非冷漠,而是清醒——人与人之间,本就不必强求事事契合、时时相伴。合则同行一段,不合则各安天涯,如此而已。旅途中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恰恰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我们在某个节点恰好同路,便真诚相待;路分岔了,便微笑着挥手,不必追问何时再见。
老子在《道德经》里讲:“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万物运行,终究是要回归本源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过于浓烈的情感,往往难以持久,终究会逝去、疏远,而后回归到它本该有的状态。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以清淡之心相待,不强求、不执着、不捆绑。庄子说得更洒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两条鱼在干涸的车辙里互相吐沫湿润对方,固然感人,可哪里比得上在广阔的江湖中各自逍遥、彼此遗忘来得自在呢?我不是要否认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只是觉得,最好的情谊,应当是成全彼此的独立与自由,而不是互相消耗。
孟子讲“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背后其实也是一种边界感。一个人,无论是困窘还是显达,首先要安顿好自己,而后才谈得上与他人、与天下的关系。如果连自己都未曾立住,就一头扎进各种关系里,试图在别人的世界里寻找存在感,那终究是要落空的。《大学》里说“知止而后有定”,这个“止”,在我看来,也包括了在人际关系中懂得何时进退、止于何处。知道在哪里停下,心才能安定下来。旅行教会我的,恰恰就是这种“知止”——知道什么时候该走进人群,什么时候该退回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对着一盏灯、一本笔记,把一天的经历安静地消化。
说起旅行路上认识的人,那可真是形形色色、林林总总。有在青旅上下铺睡了三天的室友,一起挤过公交、拼过早餐,临走时才发现连对方叫什么都没搞清楚;有在川藏线上搭过我一程的货车司机,四十多岁,满脸风霜,跟我讲了一路他儿子高考的事,到了理塘把我放下,踩一脚油门就消失在尘土里;还有在丽江古城里非要给我算命的流浪诗人,说我命里“水多宜行”,我笑着说已经在行了,他哈哈大笑,拎着酒瓶晃悠悠地走了。这些人,像极了路边偶然遇到的野花,你停下来看了几眼,觉得好看,拍张照片,然后继续赶路。你不会想把花连根拔起带回家,因为你知道,它只有在那个地方、那一刻,才是它最好的样子。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是如此。
这些年,我愈发觉得,与人交往的最高境界,不是拥有多少朋友,而是无论面对谁,都能守住自己的心。王阳明说“心外无物”,又说“知行合一”。这个“心”,不是封闭的、自私的,而是明明了了、知其所止的。你心里清楚与一个人的缘分有多深,就做到那个份上,不必多一分,也不必少一分。知道是萍水相逢,就以萍水相逢的方式相待;知道是君子之交,就以清淡如水的方式相处。心到了,行动自然就跟上了,不勉强,不做作,也不留遗憾。旅途中那些恰到好处的相遇与告别,在我看来,就是知行合一最好的实践——我心里知道这段缘分到此为止了,那就自然地转身,不拖泥带水,也不黯然神伤。
说到此处,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整部《红楼梦》,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大梦。太虚幻境的对联写着:“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们这一生,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以为刻骨铭心的,可能转头就忘了;你以为轻描淡写的,或许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才发现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曹雪芹写“好了歌”,说“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其实人际关系也是如此——人人都说淡好,可遇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又忍不住较真、执着、放不下。
我常想,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戏,那每个人都是自己这场戏的主角,却只是别人戏里的配角,甚至只是走过场的龙套。你在你的戏里肝肠寸断,在他的戏里可能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旅行中的相遇尤其如此——在拉萨大昭寺门前晒太阳的那个下午,旁边坐着一个从青海来的朝圣者,我们之间隔着一杯甜茶的距离,各自晒着各自的太阳,偶尔对视一笑,谁也不觉得需要多说些什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最好的状态,大概就是这样了:彼此在场,却互不打扰;各自存在,却互相温暖。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放在人际关系里,就是你心里怎么看待这段关系,行为上就怎么去做,不拧巴、不内耗。你认定了一段关系是萍水相逢,就不要奢望天长地久;你接受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就不要抱怨对方不够热情。反过来,如果你希望深厚绵长,那就用心经营,别用淡如水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疏懒。怕就怕,心里想要的是亲密无间,行为上却端着君子之交的架子;或者明明只是泛泛之交,却非要表现出生死与共的样子。知行不合一,人就会纠结,关系也会别扭。
我喜欢庄子的“游心”二字。心是游动的、自在的,不被任何关系所囚禁。对待社会上的朋友、同事、熟人,我愿意付出真诚,也愿意提供帮助,但我不会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系在这些人身上。你来,我以茶相待;你去,我挥手作别。我们在这世间相遇,像两条河流交汇,各自带来了一路的风尘与故事,交汇时互相映照、彼此温暖,而后继续各自的流向,奔赴各自的沧海。这已经足够好了,不是吗?
说到底,人生如梦也好,如戏也罢,都不是要我们消极避世,而是要我们在这如梦如戏的人间,依然认真地去经历、去感受,只是心里知道,这一切终究会过去。对待社会上的种种关系,不妨学学水的品格——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淡的不是情分,而是执着。
文章写到这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我坐在这里,与这个世界萍水相逢,与读到这篇文章的你也算是萍水相逢。若你读了觉得有几分道理,那便是我们的缘分;若你觉得不过是痴人说梦,那也随你。反正,这场梦,我们都在其中,醒着也好,睡着也罢,都别忘了——淡一点,反而长久;松一点,反而自在。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们在《红楼梦》里,我们是梦,做了一场梦,不必那么真,不必那么认真。只是在这场梦里,把该做的事做了,该见的人见了,该放的放了,该守的守了,便也算是不负这一场相逢了。
作者介绍:杨晓龙,呼和浩特市优秀志愿者。新微公益成员,内蒙古新闻广播《我爱公益》栏目采访嘉宾。扬帆计划鄂尔多斯志愿者站成员,伊金霍洛旗弘德公益志愿者协会网络宣传志愿者。准格尔旗筑梦志愿者协会特约撰稿人,禹州市关心下一代志愿者协会特约公益撰稿人。
而如今,我是一名自由撰稿人,也是一名网络公益志愿者,用文字传递价值,用初心坚守公益,也做一些广告内容策划和品牌活动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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