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余 罗
冬日一早,我与朋友从自贡驱车往西向峨眉山而行,我们此行的缘由非常简单,只为“雾凇”二字。
雾凇,古书上称之为“梦送”,但总觉得不如雾凇来得贴切。它总是趁着万物沉睡时,才悄悄凝在枝头。它非冰非雪,是极冷的雾气遇见了更冷的草木,一瞬间的惊心动魄,才成就了这“寒气结木如珠”的奇景。人说观雾凇要讲缘分,因为它性子矜贵,需严寒和潮湿,还得无风,几个条件缺一不可。而峨眉山,这座蜀中的仙山,海拔3000余米,冬日里水汽丰沛,正是这高山型雾凇最钟情眷顾的所在。
抵达峨眉山后,我们并没有直接登山,而是选择在山脚报国寺附近的私汤民宿暂住,以便第二天一早能欣赏到最绝佳的雾凇奇景。私汤民宿,最重要的当然是其中的温泉特色。夜幕降临,温泉汤池旁边的石灯悄然亮起,在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芒。我和朋友步入泉水中,学着古人的雅兴,将盛着梅子酒的瓷杯放置在木质托盘上,悠闲地泡汤品酒。这时,朋友提醒我抬头,我抬眼一看,天上的星星在温泉的水汽中若隐若现。若再低头,便会发现星星已经掉落在了这温暖的温泉水中,伴着我们一同感受这泉水的暖意。
第二天一早,我们驱车上山,抵达雷洞坪后弃车步行,踏上通往金顶的那段山道。此时天色已大亮,却仍不见太阳。平日里蓊郁苍翠的冷杉,如今枝干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包裹了起来。有的枝条上,冰晶轻轻巧巧地附着着,让人害怕一阵风,就会让它化作漫天飞舞的碎屑。这便是最典型的雾凇了,那是过冷的水雾直接凝华而成。而另一些枝丫上,垂下的却是细长而紧密的冰凌,一根根,一束束,齐整地排列着。这时,阳光从云层中漏出,斜斜地穿过这冰的帘幕,顿时溅起一片碎钻似的光晕,它不似人间灯火,倒像是星河坠下时,溅起的几点寒芒。
雾凇的世界非常安静,那些蓬松冰晶的空隙,能将风的呜咽,鸟的啼鸣,乃至游人的低语轻轻地吸了去。古人将雾凇唤作“琼花”,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这不是开在泥土里的花,这是开在时间枝头上的花,以严寒为壤,以雾气为霖,绽放在这海拔数千米的空中。
转过一个山坳,视野陡然开阔,我们已到了太子坪附近。这里地势高,放眼望去,远山连绵的森林,全然失了本色,化作一片浩浩荡荡的洁白。一株株高大的乔木披挂着厚重的冰甲,肃穆地矗立着。近处一座庙宇的飞檐斗拱的线条,被晶莹的冰凇清晰地勾勒出来,朱红的墙在白色框架里,显出一种格外温润而沉静的色泽,这不正是“大坪霁雪”的意境吗?
“峨眉十景”中,这冬日一景最是孤绝。孤峰突起,四面环山,雪霁初晴,常绿的乔木覆着白雪,宛如琼枝玉叶。这雾凇装点的银装世界,清冷幽峭,超凡脱俗,恐怕比那“红妆素裹”的晴雪图,还要更胜三分。吴祖光先生曾赞叹峨眉雪景,说“白雪压在绿枝上”,是别处没有的奇观。我想,这雾凇裹着苍枝,晶莹之下犹见墨绿的生意,冰寒之中透着生命的韧劲,岂不是更为难得?
登上金顶,又是另一重天地。雾气在这里被踩在了脚下,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回头望去,来路已渺不可寻,被淹没在那一片白玉构筑的幻境之中。站在这“离天只有三尺三”的地方,看脚下云蒸霞蔚,再看身边玉树琼枝,心情突然好了起来。难怪人说,冬日上峨眉,心灵会得到一次洗礼。这景象,让我忽地想起古人的“烹雪煮茶”来。若在此刻,能取那枝头最洁净的雪,化开,烹一壶峨眉山自产的“金峨红”,看红叶般的茶汤在雪水中缓缓舒展,那该是何等的风雅?
当太阳终于挣破了云层,那原本一片沉静的白,霎时间活了过来,迸发出光芒。向阳的一面,冰晶的内部仿佛被点燃,折射出七彩的虹晕,熠熠生辉,璀璨得令人无法直视。背阴的一面,则依旧保持着那种青玉般的幽光。风也识趣地赶来,拂过林梢。于是,更美的一幕出现了。那些附着不牢的冰晶,开始簌簌地脱落,在金色的光线里纷纷扬扬、缓缓地飘洒下来,就像一场洋洋洒洒的雨。
林间光影迷离,叮咚之声细微可闻,那是冰晶坠地时最后的清响。这便是雾凇的宿命了,它的生命,与暗夜和严寒同生,与黎明和温暖共逝。它存在的一切意义,似乎就是为了这阳光下短短一瞬的、辉煌的凋零。
然而,我没有觉得惋惜,心中反而充满了一种静穆的感动。正因其短暂,方显其珍贵。它教人懂得欣赏,懂得敬畏,懂得在拥有的那一刻,便欣然接受它终将逝去的命运。正如这茫茫的峨眉山,它静默了千万年,看惯了云聚云散,冰凝冰消,它不为你来而增色,亦不为你去而减辉。你风尘仆仆地赶来,所见的这一场冰花盛景,不过是它无尽岁月里一次偶然的呼吸罢了。
下山时,日头已高。回头再望,金顶已隐在淡淡的岚气之后,看不真切了,而那漫山的玉树琼花,那一片琉璃世界,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