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美国遭遇了一场高通胀的侵袭。

受两次石油危机和越南战争融资的影响，美国通货膨胀从60年代中后期就开始上涨，到了1980年1月更是达到16.8%的高位。

美国经济中的联邦基金利率、通胀与美元指数

这期间，美联储在经历了阿瑟·伯恩斯和威廉·米勒等两位带头人之后，终于在1979年8月6日迎来了美联储第六任主席——保罗·沃尔克。

那个杀死通胀的人终于来了。

但在当时，摆在沃尔克面前的，是一个极其艰巨的挑战。

从1966年（CPI超过3%）算起，通胀已经在美国肆虐了14年，人们甚至已经对美联储失去了信心——这不是修辞，这是事实。

当时的华尔街对美联储的各种警告视而不见，不但长期信贷利率持续低于短期借贷利率，而且信贷资金持续喷涌。

这些资金助推了需求，并跟石油危机一道将物价推入不断上涨的正反馈当中。

但这次他们遇到的是沃尔克。

沃尔克刚上任10天就对高企的通货膨胀宣战。

跟前任对0.5%加息幅度的犹豫不同，沃尔克直接将贴现利率提升5%，从10%加到15%。

尽管沃尔克做出了超常规决策，但市场仍然对美联储抗击通货膨胀的决心将信将疑。

因为美国刚刚才从1974-1975年经济危机中走出没多久，美联储会为了治理通胀，而把经济再次拖入衰退当中吗？

更何况，总统大选在即，美联储有胆量跟白宫对着干吗？

果然，很快沃尔克就遇到了麻烦。

在9月18日的美联储会议上，7位执委中有3位对进一步提高贴现利率投出了反对票。

消息传出之后，华尔街一致认为沃尔克这位新任主席遭遇到了失败，美联储未来继续加息阻力重重。

4∶3的对弈“象征了沃尔克先生力促的货币紧缩政策遭遇更加强势的抵抗寒流”。——《华尔街日报》

局面对沃尔克非常不利。

但沃尔克之所以被后人称为史上最伟大美联储主席，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专业，更是因为他的坚定和他的破局能力。

面对美联储内外的巨大压力，沃尔克没有一味蛮干，而是巧妙地改变了美联储的政策目标，把利率目标变成了货币发行量目标。

当时凯恩斯主义由于滞涨的挑战而遭到普遍质疑。

在对凯恩斯主义的批判和各种经济理论大讨论中，米尔顿·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思想逐渐显露出来，并且赢得了庙堂上下的普遍欣赏。

弗里德曼信仰自由市场主义，认为市场可以自发解决经济中存在的问题，为此他强烈反对国家干预经济。

同时他认为通货膨胀就是一种货币现象，甚至就是美联储亲自制造出来的，为此他主张“单一规则”的货币政策。

就是说：央行应该公开宣布一个在长期内固定不变的货币增长率，这个增长率与预计的实际国民收入在长期内会有的平均增长率相一致。

除此之外，皆不可取。

这样，经济问题留给市场自己去解决，物价水平则得到了保障。

完美。

显然，在弗里德曼的理论里，没给美联储留出什么尊贵的位置。

随着弗里德曼声望日隆，美联储不得不面对日益激烈的批评。

这让美联储官员们深感不安和沮丧，但却让沃尔克看到了破局的办法。

1979年10月6日星期六，在沃尔克的积极筹备下，美联储一致通过了用货币供应量目标取代利率的新货币政策决策机制。

具体而言，美联储以M1（注：M1指狭义货币供应量，即现金和企事业单位活期存款）为调控手段，设定其增长指标为3%-6%。至于利率，则留给市场自己去决定。

整个周末，市场都在消化美联储的这一决策变化。

到了10月8日星期一，联邦基金利率在市场供求的推动下，从12%暴涨到18%。

此后虽然回落，但加息趋势已经形成，到1981年联邦基金利率甚至几次达到19.1%的高位。

经过两年的紧缩治理，狂奔的通胀野马终于被勒住——通胀率从1979年的11.25%降到1982年的6.13%，1983年继续降到3.21%。

通胀水平基本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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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通胀局面得到控制，1982年6月美联储宣布放弃货币供应量目标，重回利率目标。

回顾对抗通胀的整个过程，沃尔克不但表现出专业的判断，更富有政治家的冷静和如炬目光。

在美联储内外的重重阻力下，沃尔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是借用货币主义扫清美联储内外的反对声，然后在通胀得到控制后又及时放弃货币供应量目标，重新拿回美联储对货币政策的主动权。

游走在美联储、白宫和市场之间的沃尔克进退有据收放自如，最终成功制服了这场持续10余年的通胀，并带领美联储重新赢回市场的信任。

当然，沃尔克的紧缩措施并非没有后果。

首先，高利率不但削弱了美国经济增长的动力，而且打乱了经济节奏。

1980年2月，美国爆发了战后第七次经济危机。危机持续了6个月，失业率高达7.6%，工业生产下降8.1%。

一年后——1981年8月，美国又出现了第八次经济危机。

此次危机持续了16个月，成为战后持续时间最长的经济危机。

危机期间，工业生产下降了12.3%，失业人数高达1200万人，失业率连续10个月站在10%以上。

其次，高利率推动美元持续强势，降低了美国出口的竞争力。

1981年，美国的出口总额仅增长5.9%，而1982年比1981年甚至还下降了9.2%。

由于出口减少、进口增加，美国贸易逆差不断扩大，再加上强势美元对出口工业的打击，美国国内的贸易保护主义思想开始不断抬头。

但分析起来，衰退其实不是治理通胀的副产品，而是治理通胀的手段。

沃尔克曾对此表态：

其他人对我说：好吧，你知道这会引起经济衰退。

我会告诉他们：“是的，我知道。但这是你必须为过度通货膨胀付出的代价。”委员们所说的随之而来的经济衰退本来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美联储》，威廉·格雷德，中国友谊出版社，2019年12月

这一点用供求曲线就能看出来。

从供求曲线的角度来看，通胀的成因有两种，一种是成本推动，一种是需求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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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由于两次石油危机的影响，各行各业的成本都出现了显著上涨，这就推动供给曲线向左上方移动。

此时如果想把价格控制住，就必须让需求曲线大幅度地向左移动，从而在新供给曲线的左下方找到一个价格较低的位置。

而需求的这种大幅度降低就是衰退。

所以，沃尔克要想勒住疯狂的通胀，就必须制造一场衰退。

40年前后的今天，美国又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

70年代，美国遭遇了原油危机。1973-1974年的第一次石油危机把油价从3.011提高到11.651美元/桶；1978-1980年的第二次石油危机则把油价从12.78美元/桶最高推到41美元/桶。

而现在则是因为供应链危机和俄乌战争的影响，油价从2020年一季度的10美元/桶左右（不算这期间-37.6美元/桶的负油价意外），上涨到现在120美元/桶上下，上涨幅度远高于前！

70年代，美国因为越南战争和美苏对抗的需要而超发国债，而今天美国国债占GDP的比例更是数倍于前！

美国政府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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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从持续时间来看，虽然眼下通胀才一年多，远小于上世纪70年代。但正因为如此，通胀的爆发力和严重程度才远甚于前。

眼下对美国能否软着陆的讨论，纷纷扬扬日益热烈。

尤其是白宫和美联储，在不间断地给市场注入软着陆的信心。

但其实我们不用管白宫和美联储会怎么说，我们很确定美国一定会迎来衰退。

不是因为衰退不可避免，而是因为美国需要衰退。

美国官方在做心理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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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人还是有的。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斯蒂格利茨接受采访时评论称，全球通胀冲击程度比上世纪70年代还“严重一个数量级”，粮食、石油以及疫情带来的供应中断正造成“三重冲击”，而美联储对这场危机“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美国前财长萨默斯也在近期发布了一份题为《 过去与当下的通胀比较》（COMPARING PAST AND PRESENT INFLATION）的研究报告。

报告指出，现在美国对核心CPI中住房通胀成分的计算方式和过去不同。如果将两个时代的通胀计算方法取齐的话，当前仅仅一年达到的通胀水平，尤其是核心通胀水平，已经接近于上世纪80年代的峰值。

所以，我们不能过度乐观地认为无须付出多大代价就能把通胀控制住，因为当前通胀需要下调的幅度与历史相比要更大。

5月通胀数据发布后，萨默斯6月12日在接受CNN采访时指出：“很明显，通货膨胀到顶的说法，就像暂时性通胀的说法一样，是一种错误。”

这些才叫明白人。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在美国制服通胀之前其实还有一个关键任务，那就是鲍威尔的决心。

从鲍威尔在特朗普时代对白宫的跟随，和去年对通胀的执着误判来看，他这个美联储主席的独立性和通胀治理决心是值得怀疑的。

和沃尔克敢作敢当不同，鲍威尔只在预期之内行动。

以6月15日的加息75个基点为例，鲍威尔是在50个基点的基础上，反复调动市场预期，直到市场预期充分消化之后，才逐渐加大加息幅度。

这种做法的好处当然是降低了加息对市场的负面影响，但坏处就是对高涨的通胀于事无补。

显然，和沃尔克相比，鲍威尔实在相差太远。

沃尔克认为物价稳定是实现就业最大化和经济好转的必要条件，并为此坚定地采取了紧缩性货币政策。

他对通胀的治理为美国经济打下了坚实的发展基础，随后出现的里根繁荣时期和长达25年的“大缓和时代”（注：大缓和时代指的是20世纪90年代早期到21世纪初的低通胀时期，与此相伴的是美国历史上最长的经济扩张时期）都直接受益于此。

如今沃尔克时刻再度到来，但沃尔克却后继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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