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中旬,一份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的内部停采通知在行业内流转。
通知显示,因医药代表未经预约擅自进入诊疗区域接触医务人员,违反“三定三有”管理规定,艾力斯旗下核心产品甲磺酸伏美替尼片被暂停采购三个月,一同被罚的还有康蒂尼、赛诺菲、安进等企业的品种。笔者以投资者身份致电艾力斯证券部,对方回应称事件仍在核查中,未披露涉事医院的采购额与具体影响。
8月21日,湘雅二医院向媒体确认该函为内部工作交办函,并非对外正式文件,涉事四款药品均已暂停采购流程。医院同时明确,四款药品均有成熟、安全的临床替代方案,不会对患者常规治疗造成不利影响。
医院一句“有成熟替代方案”的表态,从侧面折射出三代EGFR-TKI(表皮生长因子受体酪氨酸激酶抑制剂)赛道的竞争现状——即便作为国产头部品种,伏美替尼也未形成不可替代的临床壁垒。
而资本市场翘首以盼的海外临床研究仍未有结果输出。伏美替尼全球多中心Ⅲ期FURVENT一线研究,此前公司预期顶线数据于年中读出,并借9月世界肺癌大会(WCLC)披露完整结果。但8月19日,本届WCLC全部摘要及重磅摘要(LBA)名单正式释放,该研究并未入选。艾力斯表示,试验将在2026年下半年达到主要分析终点后,视情况通过国际会议或公司公告披露数据。
艾力斯过去五年的发展史也是伏美替尼一路狂奔史,其将公司营收从2.36亿推高到50亿元以上。2026年上半年产品销售额仍突破了30亿元。
但光环之下,增长的隐忧惭惭显现:竞品内卷、价格暴跌、四代降维、出海延期,让公司的营收增长尽头清晰可见;而研发缩水、人才更迭、自研断层、BD补位不足,显示新地基在老地基松动的情况下还没有成形。
这座由一款抗癌药堆起的“五十亿孤岛”,现在同时面临营收增长见顶和新品断层的压力。
伏美替尼狂飙之后:单品依赖下的“小池子陷阱”
伏美替尼的销售额曲线是中国创新药行业的样本。
2020年12月,艾力斯登陆科创板。2021年3月伏美替尼二线适应症获批,同年年底即纳入国家医保目录,“上市即入保”的放量效应迅速显现。此后四年,伏美替尼销售额从2.36亿元飙至51.87亿元。2026年上半年,这款药又卖了31.38亿元。
亮眼财报的背后,是极致的单品依赖。自登陆科创板以来,伏美替尼在公司年报总营收中的占比始终维持在97%以上,企业经营几乎全系于这一款产品之上。2026年中报数据显示,伏美替尼报告期实现收入31.38亿元,产品销售占总营收比重依旧高达94.52%。
但核心产品的增速曲线已经明显回落。伏美替尼的同比增速从2022年的235.29%,回落至2023年150.22%、2024年77.27%,2025年进一步降至46.05%,增长幅度逐年大幅下台阶。即便46%的全年增速放在医药行业仍属高位,但随着销售基数持续抬升,叠加赛道竞品不断涌入,产品增长的物理天花板正在逐步逼近。
2026年上半年,伏美替尼收入同比增幅进一步滑落至32.97%。拆分季度来看,其一季度销售收入14.98亿元,二季度实现16.4亿元,二季度环比一季度增幅约9.5%。
为对冲单品集中的经营风险,艾力斯通过BD引进了两款肺癌靶向药——KRAS G12C抑制剂戈来雷塞、RET抑制剂普拉替尼。2026年上半年两者分别贡献收入1.3亿元和5170.98万元,合计营收占伏美替尼同期收入比重不足6%,短期之内尚难以分担公司的增长压力。
戈来雷塞非小细胞肺癌二线适应症于2025年5月获批上市,上市当年销售收入仅4046.71万元;而为引进该产品,公司需要支付1.5亿元首付款、约5000万元研发补偿,还存在最高7亿元的里程碑款项以及两位数比例的销售提成。普拉替尼则从基石药业手中取得中国大陆地区独家商业化推广权益,2025年12月才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产品放量仍需要时间。
一位不便具名的业内投研从业者点出背后现实约束:这两个品种都局限在肺癌罕见靶点,总患者池加起来不足EGFR突变人群的5%,即便做到国内第一,两者合计销售峰值乐观估计也就在10亿15亿元,距离伏美替尼的体量差了一个数量级。
她把这种格局称为“小池子陷阱”——优质大靶点资产早已被头部企业锁定,艾力斯管理层主观上也规避了大额高风险的BD交易。
面对市场对于产品结构集中的关切,公司对外回应更多落脚于落地路径:一方面持续挖掘伏美替尼的适应症潜力,通过拓展新适应症、探索联合治疗方案,尽可能拉长产品生命周期;另一方面采取内部研发与BD引进并行的策略,推动戈来雷塞、普拉替尼逐步放量,同时布局小分子以及ADC(抗体药物偶联物)大分子管线,期望搭建多产品矩阵,逐步改善收入结构。
研发剪刀差:高盈利背后的投入收缩
更值得玩味的,是利润、营收双增长与研发投入之间形成的反向剪刀差。
2025年,公司实现归母净利润21.89亿元,同比大增53.1%;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15.4亿元,同比增长46.57%,利润保持较高增速,且增幅持续跑赢营收增速。
反观研发端,2025年艾力斯研发投入5.4亿元,占当年营业收入比重为10.4%,较上年回落3.13个百分点;2026年上半年这一占比进一步下滑至7.66%,研发投入相对于营收的投入力度持续弱化。
从历年研发投入数据来看,2022-2025年,这部分投入的绝对金额分别为1.92亿元、3.13亿元、4.82亿元、5.4亿元,同比增幅依次为63%、54%、12%。可以看到,公司研发绝对投入的增长势头已显著放缓,2025年增速较前两年大幅回落,增长动能持续疲软。
艾力斯在2025年年报中,将自身研发投入与君实生物、诺诚健华、贝达药业做了对比。三家可比公司平均研发投入金额超10亿元,无论是研发投入绝对金额,还是占营收比例,艾力斯都明显低于行业中位水平。
再看研发费用率(研发费用/营业收入),近四年更是持续走低,从2022年的24.24%一路降至2025年的7.97%。作为参照,同样靠大单品起家的百济神州,2025年研发费用仍超155亿元,研发费用率维持在40%以上,持续高强度反哺管线研发。
换言之,艾力斯归母净利润增速持续高于营收增速的背后,一定程度上也是费用管控的结果——在销售放量摊薄固定成本的同时,压缩研发投入的相对比例,换来净利率的持续提升。2025年,公司销售净利率就高达42.2%;截至2026年中报,该项指标已然站上46.41%的高位。
笔者梳理可比公司数据发现,艾力斯近两年营业利润率稳定保持在40%以上,不仅远超创新药企整体水平,甚至高于一些仿制药企。
但对于一家明确将开发首创药物(FIC)和同类最佳药物(BIC)作为战略目标的创新药企而言,这样的财务特征更像一家成熟品种的销售平台。
研发费率持续被摊薄,也引发市场对于管线接续能力的进一步担忧。
艾力斯管理层对此的解释是:保持研发投入绝对金额稳步抬升,同时兼顾经营效益。伴随伏美替尼多条适应症、戈来雷塞等管线推进,未来几年研发绝对金额会保持增长;但由于伏美替尼带来的营收盘子扩张更快,研发费用占比存在继续下行的可能性。同时公司提出降本增效的整体经营思路,在管理、销售、研发端同步推行精细化管理,在保障重点项目推进的前提下,审慎控制费用端的扩张节奏。
“对于依赖大单品的创新药企而言,管线厚度决定了穿越产品生命周期的能力。”中关村物联网产业联盟副秘书长、数据分析师(高级)袁帅表示,创新药行业的共识是,在核心产品放量期就需用稳定的研发投入铺就后续增长路径,用现有产品的盈利反哺后续管线,这样才能避免核心产品增长乏力时陷入被动。
“当单一产品贡献了几乎全部营收,一旦增长见顶,缺乏后续管线接棒的企业会瞬间陷入增长失速。此时研发投入的收缩,更像是提前消耗未来增长潜力的短视选择。”袁帅表示。
比研发费用率下滑更值得关注的,是去年底那则人事变动。
2025年11月28日,艾力斯发布一则核心技术人员调整公告。首席化学官、伏美替尼化合物设计主导者罗会兵因个人身体原因辞职,制剂部门副总监谢景田协商离职。
罗会兵是伏美替尼的灵魂人物。从候选分子筛选到结构优化,从临床前到上市后适应症拓展,他全程主导。仅用30余个化合物就锁定爆款分子的研发效率,在行业内相当罕见。但这位核心研发负责人,上市前持股比例不到2%,离职时仅通过员工持股平台间接持有公司0.6454%的股份,年薪不到200万元。
同日,公司宣布引进前信达生物CTO高长寿、前信达生物美国药物化学执行总监游飞为新任核心技术人员。高长寿擅长蛋白抗体和ADC研发。
这不单是一次人事变动,更是艾力斯研发战略的转向信号。
8060万美元买一张“远期彩票”,ADC接力赛刚起跑
从管线全貌来看,戈来雷塞是引进的,普拉替尼是合作推广的,除了伏美替尼的适应症拓展和处于I期的第四代EGFR抑制剂外,艾力斯缺乏具备爆款潜质的自研管线。
在自身最擅长的小分子肿瘤赛道,自研接续管线储备不足的同时,艾力斯又从零开始搭建大分子与ADC技术平台,开启了一条长周期、高风险的新路径。
回溯公司发展历史,艾力斯有着“一人一药”的发展底色。郭建辉是艾力斯联合创始人、早期首席科学家,手握心血管创新药阿利沙坦酯专利技术参与创办公司,2012年因病离世,是公司第一代核心研发带头人。从郭建辉带来阿利沙坦酯,到罗会兵牵头做出伏美替尼,再到如今高长寿押注ADC,“一人一药”的路径贯穿了艾力斯二十余年的发展史。
前两次赌的是小分子,赌的是肺癌,赌的是国内。而这一次,赛道从小分子切换到了大分子ADC,开发逻辑、周期、风险都全然不同。
8月13日,艾力斯与ArriVent达成合作,引进潜在全球首创的MUC16/NaPi2b双靶点四价ADC药物ARR-002,聚焦卵巢癌、子宫内膜癌等妇科肿瘤赛道。
此次交易总对价最高可达8060万美元,涵盖首付款、开发、注册及销售里程碑,艾力斯还需支付阶梯特许权使用费。这是公司成立以来首次布局ADC赛道,也是首次将肿瘤研发版图拓展到肺癌以外的实体瘤。
梳理ArriVent财报文件可见,ARR002最早由ArriVent与Aarvik Pharma合作共同发现,ArriVent持有完整全球权益。截至2026年6月30日,双方合作框架下尚未达成任何里程碑事件。按照原有规划,该药物已取得FDA IND放行,计划2026年下半年启动I期首次人体临床试验。
客观来看,一款尚未进入人体临床的创新分子,距离商业化还有十万八千里。ADC赛道本身高度内卷,临床失败率居高不下,即便是跨国药企也频繁出现Ⅲ期不及预期的情况,仅凭一款早期引进资产,不足以化解公司当前的管线接力压力。
前述投研从业者向笔者坦言,ARR-002属于5-7年的中长期逻辑,更多是对公司BD与临床转化能力的远期验证。“我更倾向于公司会走中庸路线——BD获取即战力稳住短期财务,内生自研夯实长期估值底座。伏美替尼出海才是规避‘二代贝达陷阱’的胜负手。”
她口中的“二代贝达陷阱”,是行业熟知的警示样本。贝达药业凭借一代EGFR抑制剂埃克替尼实现商业化爆发后,核心技术人员陆续流失,自研管线近九年未能推出第二款重磅新药,后续只能靠BD引进和生物类似药堆砌产品矩阵,净利率从高位掉到个位数。
在她看来,艾力斯和当年的贝达有诸多相似之处:单品贡献几乎全部营收、核心研发人才更迭、自研新分子管线薄弱、大量依靠BD补品种。但艾力斯也有三大优势:伏美替尼是三代药,当前更多面临同代内卷、尚未到代际淘汰阶段,生命周期相对更长;公司账上现金充足、几乎无有息负债;BD布局意识更早,没有等到单品见顶才仓促行动。
根据财报最新披露,艾力斯2026年9月将提交首个自主研发ADC产品的全球IND申报;2027年一季度有望提交第2个ADC的IND申报;2026年还有若干ADC产品将达到PCC(临床前候选化合物阶段)进入药学研究阶段。
一场围绕ADC的转型赌局已经开局。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在自研断层、BD补位的格局下,艾力斯的管线接力赛才刚刚起跑。
出海五年未果,四代竞品却即将兵临城下
内部管线断层之外,外部竞争环境也在持续恶化。
二十余年来,EGFR-TKI已历经三代更迭。第三代产品凭借对T790M耐药突变的精准抑制,逐步成为临床首选。笔者梳理发现,截至目前,国内已有9款三代EGFR-TKI及相关产品获批上市,近十款产品同台竞技。
米内网数据显示,第三代EGFR-TKI赛道内部呈现清晰的“此消彼长”态势。原研阿斯利康奥希替尼2025年公立终端销售额回落至54.62亿元,同比下降6.23%,市场独占地位持续弱化;翰森制药阿美替尼同期达46.45亿元,同比增长14.27%;伏美替尼公立终端销售额30.55亿元,保持较快增速。
PDB药物综合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奥希替尼、阿美替尼、伏美替尼占据国内全渠道市场78.25%的份额,其余产品只能瓜分剩余少数份额,内卷程度可见一斑。与此同时,三者增速也都在放缓,头部梯队的差距正在逐步缩小。由于没有任何一款三代TKI拥有碾压性的疗效优势,竞争最终落到了价格、渠道和医生处方习惯上。
价格战的硝烟早已燃起。纳入医保前,伏美替尼零售价高达16000元/盒,2021年医保谈判后降至3304元/盒,此后持续下调,2026年续约后医保支付价约2315元/盒。西南证券研报显示,从全行业看,主流三代TKI的年治疗费用基本集中在6万7万元区间,价格差异不断收窄。
笔者也通过梳理艾力斯往年财报发现,以年度销售收入除以全年销售盒数计算,伏美替尼实际盒均售价从2021年的9336.93元,一路降至2025年的2055.62元,五年间单盒价格跌去近八成。
不断放大的销量对冲了价格下滑,托住了整体营收,却也意味着增长越来越依赖以价换量。随着更多国产三代TKI入局,这套增长逻辑将持续承压。
联合用药的迭代同样不容忽视,基于三代EGFR-TKI的联合方案已有落地。奥希替尼联合化疗的一线方案、针对TKI耐药MET扩增人群的奥希替尼联合赛沃替尼方案均已在国内获批,覆盖更多患者;乐普生物EGFR-ADC药物MRG003已获批鼻咽癌适应症,在非小细胞肺癌领域尚处于后线临床探索,也在向前线治疗推进。而伏美替尼也开展过与ADC产品的联合用药早期探索,整体尚处在临床研究阶段。
更大的隐忧来自第四代药物的降维压力。
2026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ASCO)上,多款四代EGFR-TKI披露关键临床数据,包括迪哲医药DZD6008、Black Diamond的Silevertinib(BDTX1535)以及VRN110755,在三代TKI耐药后C797X突变人群中展现出初步抗肿瘤活性。国内进度最快的翰森制药HS-10504,已于2026年8月完成全球首个Ⅲ期临床试验登记。艾力斯的第四代EGFR抑制剂AST-NS2303目前仍处于I期剂量爬坡阶段,进度相较第一梯队有所落后。
袁帅认为,一旦竞品的新一代产品率先落地,现有三代产品的市场空间会被迅速挤压,伏美替尼的生命周期会被大幅压缩,最终只能在越来越拥挤的三代赛道里陷入价格内耗。
国内市场天花板渐近,出海自然成了重要的增量叙事,只是这条路走得并不顺畅。
2021年6月,艾力斯将伏美替尼大中华区以外的全球权益授权给ArriVent,收获4000万美元首付款与最高7.65亿美元里程碑款。五年过去,合作进展不及市场预期。
其中最受关注的全球多中心Ⅲ期FURVENT一线研究,该试验已于2025年第一季度完成全球患者入组,原计划2026年年中读出顶线数据,并有望在9月世界肺癌大会上公布相关数据。但随着大会摘要与LBA名单正式释放,该项研究并未入选。
针对数据读出进度,艾力斯方面回应称“需要再和临床端确认,相关情况以官网披露信息为准”。而ArriVent在8月12日对外发布的二季度业绩材料中,已将FURVENT研究顶线数据发布指引,由此前的“2026年年中”放宽至“2026年下半年”。
更关键的是,ArriVent是一家小型生物科技公司,运营资金主要来自资本市场融资。公司团队过往重心集中在临床开发,尚未经历产品上市的完整实战考验,也没有搭建起成型的海外商业化执行体系。即便未来产品顺利获批,如何在欧美市场实现有效放量,依然要打一个问号。
艾力斯相关人员向笔者表示,ArriVent已经引进多名核心商业化人员,包括首席医学官等关键岗位,海外商业化相关岗位也在持续招聘。现阶段虽然尚未开展正式商业化工作,但市场准入、商务等职能岗位的团队搭建正在推进当中。
“FURVENT数据读出阳性,能直接打开全球天花板,显著缓解单品依赖;一旦出海失利,即便BD管线顺利,也难以对冲国内三代TKI的激烈内卷。”前述投研人士表示,决定公司未来两三年走向的,还得是伏美替尼的海外临床结果。
纵观国内创新药行业,靠一款大单品完成原始积累的企业不在少数,能顺利从单品驱动过渡到管线驱动的却寥寥无几。艾力斯用伏美替尼证明了自己做药的眼光与商业化执行力,也拿到了通往下一阶段的门票。但站在业绩巅峰往未来看,艾力斯的下一个五年,答案远未清晰。三大变量将影响这家公司的走向:其一,伏美替尼海外Ⅲ期临床数据的成色,将决定艾力斯出海叙事的天花板;其二,ADC转型的实际进展,从IND到后续管线布局,验证公司从小分子到大分子的跨界能力;其三,国内医保续约与赛道竞争的烈度,决定伏美替尼这头现金牛还能提供多久的高利润缓冲期。(本文作者丨曹倩,编辑丨曹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