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你说出春秋战国时期山东地面上有哪些大国,绝大多数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是齐和鲁。齐桓公称霸,孔子游列国,这两个名字几乎承包了我们对那个时代的所有记忆。
但在这两强之间,还藏着一个让齐、鲁都不敢小觑的狠角色——莒国。
清代学者顾栋高在《春秋大事表》里给了它一句很重的评语:“莒虽小国,东夷之雄者也。其为患不减于荆(楚)、吴。”意思是,这个国家虽然体量不算最大,但给周边诸侯制造的麻烦,一点不比南方的楚国、吴国少。
一个常常被人忽略的东夷古国,凭什么获得这样的评价?它又是如何从一方霸主,一步步走向消亡的?
莒国的历史,远比周朝要久远。
据出土甲骨文考证,商代时莒地就已经作为一个方国存在。当时这片土地属青州姑幕国,清雍正《莒县志》里说:“唐虞以前无考,商(属)姑幕国。”学者认为,姑幕很可能是莒国的早期别名。
公元前11世纪,武王伐纣,莒人站队很准——全力助周灭商。周朝建立后,并没有派王室宗亲来接管,而是顺水推舟,仍封当地首领兹舆期为莒国国君,爵位为子爵。
初都于计(今青岛胶州市南关城子村一带),近300年后,春秋初期迁都至莒(今山东莒县)。传国23世,绵延数百年。
巅峰时期的莒国有多阔?东起黄海,西至今沂水,南达江苏赣榆,北抵昌邑,拥有大小城邑30多座。在当时的山东半岛,它是仅次于齐、鲁的第三大势力。
莒国最强的一项“隐性资产”,是它的政治安全感。
春秋时期,周边贵族或国君在国内政变中失势,第一反应往往是——奔莒。
最著名的案例,就是公子小白。在齐国内乱中,鲍叔牙保护着他一路逃到莒国避难。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小白回国即位,成为春秋首霸齐桓公。那段寄人篱下的岁月,被他铭记终身,也留下了“勿忘在莒”的千古名训。
还有一个不那么光彩的例子:鲁国的庆父(就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那位)作乱失败后,也逃往莒国。鲁人重金贿赂莒人,要求交出庆父。结果庆父交出去了,鲁国却赖账不给钱。这件事直接引发莒鲁两国数次兵戈相向,可惜莒国最终不敌鲁国,吃了败仗。
能成为各国政治流亡者的首选目的地,本身就说明莒国的地缘地位、军事威慑力和社会稳定性都相当可观。
莒国的落幕,有些扑朔迷离。
《史记·楚世家》记载,楚简王元年(公元前431年),楚国北伐,灭掉了莒国。《汉书·地理志》也佐证,莒传“三十世为楚所灭”。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战国策·西周策》却明确记载“莒亡于齐”。后世学者推测,楚国虽然一度攻灭莒国,但因离本土太远、鞭长莫及,没能站稳脚跟。莒地很可能短暂复国,或由齐国接管,最终彻底被齐国吞并。
此后,齐国将莒列为“五都”之一,地位相当于今天的直辖市兼军区重镇。
最精彩的一幕发生在公元前284年。燕将乐毅联合五国伐齐,一口气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齐国几乎亡国。但关键时刻,莒城和即墨两座孤城,硬是咬紧牙关没被攻破。田单辅佐齐襄王以莒城为根据地,最终火牛阵破敌,成功复国。
一座曾被“灭”掉的旧都,竟成了齐国最后的翻盘点。莒城的城防之坚固、民风之彪悍,可见一斑。
春秋至战国初期的莒国都城,位于今莒县县城一带,东临沭河,西傍柳青河。《读史方舆纪要》记载:“旧城有三重,皆崇峻,子城方十二里,内城周二十里,外郭周四十里。”三重城郭层层拱卫,规模相当惊人。
今天在莒县,依然能找到故城遗址的痕迹——
汉代以后,这里又发现了金缕玉衣片和五铢钱铸造遗址,足见这片土地在秦汉时期仍是繁荣的区域中心。
莒国不是一个“主角型”的国家。它没有齐桓公那样的霸主,没有孔子那样的圣人,甚至没有留下一部属于自己的国史。但它在近七百年的岁月里,扛过商周之变,扛过齐鲁夹击,扛过楚军铁蹄,最后又扛起了齐国的复国希望。
“勿忘在莒”四个字,最初只是齐桓公对患难岁月的感慨,但放在莒国身上,更像是历史对后人说的一句话:
别忘了,在齐、鲁两大巨头的光环之外,还有一个东夷古国,曾用自己的方式,硬硬朗朗地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