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空空如也,半点食物未入口,勉强靠变卖最后一只能下蛋的老母鸡苟延残喘的穷秀才,如今怎地摇身一变成了岳丈口中的贤婿老爷?周边邻里对他奉承阿谀,谄媚之态溢于言表,甚至连那些当官作宰之人,也铆足了劲儿想要结交他,讨好他?这看似荒诞不经的一系列变故,细细推敲,其实不过是课本里范进中举后的缩影。
对于古代读书人而言,这便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啊!长夜里秉烛达旦,寒冬里凿壁偷光,历经无数辛酸苦难,只为换来这光宗耀祖的时刻。纵然付出再多,在他们看来也值得。范进得知消息的瞬间,激动得几乎失了神,情难自持,宛如疯魔。可举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地位?真能值得范进如此癫狂的追求吗?举人,究竟是何物?又相当于如今的什么官职呢?简单来说,当然是值得!这问题放在当今时代,依旧吸引着无数人前赴后继,孜孜不倦地追求。 试想,科举考试,无非是如今公务员招录的另一种形式。获得举人身份,就好比你完成了笔试、面试,乃至政审等所有环节点,成功拿到入职通知书,等待着正式步入职场。然而,现代人备考公务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学习,精益求精,甚至不惜巨资报班培训,而古代读书人除了贿赂,实在鲜有其他的途径能够解决问题。唯有潜心苦读,皓首穷经,方能有机会中举。卖却屋边三亩田,添成窗下一床书,是古代文人墨客为了科举,倾尽所有的一种真实写照。 他们科举之路,除去最初的启蒙教育,本身就是一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就以范进为例,他想要参加科考,首先要通过童试,依次包含县试、府试、院试。这层层递进的考试,如同攀登险峻的高山,每一次都是对知识与毅力的考验,所有经历都会被详细记录,后续的考核也将依据这些记录进行,就如同我们现在严谨的档案。 经过县试和府试的洗礼,范进才得以获得童生的身份,再经历院试的考验,才被尊称为秀才。 范进却始终卡在了院试这一步,二十岁便开始应考的他,硬生生困守了三十余年,直到五十三岁才苦苦挣脱,才算成为一名秀才。这件事情也使得他遭受了岳丈的诸多嘲讽,听尽了许多难听的话。 此时的范进,便如同困兽犹斗,除了默默忍受,实在无计可施。因此,他对于举人这个未来出路,更加格外在意。可他自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乡试仍在前方。 如此多年,在院试这一关被卡得如此久远的范进,恐怕对自己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吧! 然而,命运却在不经意间转了转,幸运抑或不幸,范进竟然一举中选,考上了乡试第七名,名曰亚元。这位置虽不算显赫,却足以证明他实力的上乘。参照清朝时期,吴敬梓所处的历史背景,官方记载了清朝267年间共录取了46万秀才,平均每年录取2000人。如今,我们以吴敬织的家乡安徽为例,2022年一年,安徽省考一共招录了6719人。与往昔相比,考上秀才对于范进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惜的是,古代考上秀才,其难度远胜于如今考上省公务员。这如同万千学子奔赴一座窄窄的独木桥,范进也算得上是凭借实力上岸的幸存者。如今的他,就好比成功通过了本省公务员的考试,迈开了仕途之路,不再需要浑浑噩噩地度日,可以自由地追逐自己所向往的事物了。如此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相信无论谁都会欣喜若狂,难以自持。更何况在现代社会,职业选择众多,而古代读书人几乎没有其他的选择。 登天的大门并非总是敞开,只能依靠在私塾里教书先生,或者成为有钱人家的门客书童。实在不行就只能靠卖字画诗作勉强维持生计,甚至还要从事最普遍的农活。选项寥寥无几,人难免会变得偏激。范进便是这其中最偏激的那一个,甚至偏激到中了举人之后几乎不省人事,就要撒手人寰。幸好,岳丈胡屠夫的一巴掌将他扇醒,范进这才如约走上了他举人的道路。考上举人,未来又将迎来怎样的好处?范进中举之后的生活,简直是翻天覆地,焕然一新。 此番清醒的他,可以尽情享受成功所带来的所有好处。他的生活,好似连续多日的阴雨之后,终于转晴的泥沙地,尽管暂时泥泞难行,但雨势已止,拨云见日,早晚泥泞的道路都将平坦,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成为举人的范进,被人尊称为老爷,这称呼带着敬意与礼服。原本不愿意借给他盘缠的岳丈,也主动跑过来给了他四五千钱,并说他这个贤婿就是自己后半生的依靠。 紧接着,曾经做过官,最擅长拉帮结派的首富张乡绅,特意上门拜访,出手阔绰,不仅赠送钱财,还资助房产,可谓是竭尽所能地笼络他。 这一时间,范进的生活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一个穷书生来说,这笔巨款足以让他目眩神迷。但要说起来,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真正能让那些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小人看上的,还是范进的未来。说到举人的好处,恐怕张乡绅最为清楚。按照胡屠夫对于张乡绅的评价,做了举人,那就是官场通往仕途的阶梯。张乡绅当年也曾凭借举人身份,当过一任知县,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县太爷。事实上,大多数举人都可以直接出任地方官员,相当于如今的县级部委局的局长、主任这样拥有实权的位置。少数有本事或者有背景的举人,则有机会像张乡绅一样,成为知县,掌握权柄与财富。 光坐上县太爷,便可实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正如胡屠夫所说,张乡绅家里的银子比皇上还要多。虽然有些夸张,但也侧面反映了官僚阶层富裕的生活水平。除了这些身外之物,成为举人还能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原本作为秀才的身份,已经属于乡绅阶层,在面对县级官员时就可以免去下跪之礼。如果还能有幸成为举人,不出意外,县官还得对着这位举人卑躬屈膝,因为举人有机会担任学政之类的岗位,拥有对童试考试的阅卷权。 简而言之,就是拥有了对于基层人事任用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对于范进而言,这无异于上天赐予的至高权力。除了走上仕途,获得金钱与地位,考上举人的重要之处还在于此举同时为他赢得了未来争夺京官的入场券,相当于拥有了去考国家公务员、参加选调遴选的机会。无论是想要为国家贡献力量,还是企图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都需要举人作为跳板,才能有机会实现自己的野心。课本上没有记载范进中举后的结局,但《儒林外史》中却给出了一段不同的版本。 范进考中举人后,虽未立刻官拜,却因老母亲离世,需要遵守三年守孝的规定。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句话也预示着范进未来的生活。原本已经对当官失去希望,只能回到穷困潦倒生活中的范进,迎来了他生命中最重大的转机,成为京官。此时,他更凭借着三年苦读,渡过了守孝期,开始参加会试。 会试,与省县级别的童试不同,它是中央机构的考试,通常在春节之后进行,因此也被称为春闱。会试的承办单位是朝廷的礼部,参与会试者,未来都有机会接触到中央机构的职位,如内阁、六部、理藩院等。范进抱着一丝希望,参加了这次考试。而他凭借着对八股文的精通,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更重要的是,范进的成功还得益于《儒林外史》中《周学道校士拔真才,胡屠户行凶闹捷报》这一回中提到的范进的贵人周学道。周学道原名周进,因为皇上钦点他为广东学道,所以以公职为名。他与范进一同赶考,同样是穷酸书生,屡试不第,都被困在童生的阶层。 然而,周学道的运气比范进略好一些,在丢了工作之后,他得到了别人的帮助,得以参加科举考试,最终金榜题名。范进的好运,也得益于周学道的帮助,因为周学道同样擅长八股文,对于那些华丽辞藻的文章并不感冒,反而更欣赏范进的风格。就这样,作为广东学道的周学道,自然而然地偏爱这位来自广东的白胡子童生,从而帮助他成为了举人。所以,胡屠夫骂范进的其实未必都是错,那句主考官看他老给他几分薄面的话,是真实情况。 这些事情范进并不知道,他依然天真地以为自己是靠自身努力才取得成功。想想看,范进能在得知消息的瞬间欣喜若狂,也是因为他对自身实力缺乏自信。然而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如今的范进已经坐在了会试的考场,并且幸运地遇到了他的贵人,阅卷人周学道。虽然范进并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能力,甚至连苏轼都不认识,但周学道还是给了他机会,让他成为了进士。这看起来有些荒唐,但在官官相护的利益网络之下,周学道和范进这样相似的人能够建立同盟,实则是很常见的一种情况。 尤其是在此后,范进步步高升,先是进入六部,后来又担任御史,一路顺风顺水,直至退休之际,他才获得了与周学道一样的荣宠,成为了山东学道,开始施展自己对于其他学子的生杀予夺的权力。这个学道的岗位,是个正四品的官职,品级不高,但权力却不容小觑,就好比如今的各省教育局局长,又兼具高考阅卷人的身份。如此想一想,这个岗位也确实有着重要的人事任命的权力。能够接触到无数考生,自然也能结交不少未来的达官显贵,就如同周学道一样。因此,范进的结局再也不是他当初那般潦倒,而是步步高升,在朝中如鱼得水,直至离世前他的家族都是兴旺的样子。这样看来,如果能够无缘无故地得到如此庞大的权力,恐怕无论谁都会欣喜若狂吧!范进的故事,其实是吴敬梓想要表达的官场的黑暗与腐败。但同时也让我们看到,范进一路爬升上来的不易。仔细想想,如果能够拥有这样一步通天的机会,让自己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独揽大权,怕是会有人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