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雄迟暮,难逃宿命:陆树铭与“关羽”的悲歌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1984年10月,从监狱的大门走出,陆树铭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沉甸甸的命运。他被朋友硬拉到街边一家嘈杂的小饭馆,借酒浇愁。四大碗冰镇啤酒下肚,一桌子的菜几乎都被他吃光,仿佛想用这巨大的食量,填补那份被冤屈蒙蔽的心境。随后,他搭上一辆破旧的火车,孤身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忧虑,第一句话也带着深深的自责:“孩子,你回来了就好,这个家差点让你全毁了。”陆树铭的心猛地一抽,他急切地想要解释:“爸,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然而,那时的他,已无力辩解,也无力推翻那些挥之不去的流言蜚语。 出狱后的生活并没有迎来转机,反而更显残酷。原单位,西安话剧院,以令人窒息的决绝勒令他离开话剧舞台。他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强调自己仅仅参加了几次舞会,并没有触犯任何法律,更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详情见陆树铭自传《我遇关公》),可所有申辩都无济于事,最终,他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调离话剧院的命运。 四年时光,是坚守也是磨砺。陆树铭没有放弃,他默默地练习着台步、声乐,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努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终于,这股坚持的消息传到了话剧院领导的耳中,他们看到了陆树铭身上未泯的艺术才华,又一次给予了他机会,以聘请演员的方式,把他重新请回了舞台。 命运的转机似乎在悄然到来。两年后,当央视启动《三国演义》的拍摄时,贵人郭达的推荐,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陆树铭的天命之路。他成为了心中的“关羽”,一夜之间,陆树铭从失意落魄的演员,一跃成为了家喻户晓的英雄。 缘分,往往在不经意间发生。陆树铭与郭达的相识,要追溯到他24岁那年,为了陪同邻居家妹妹去西安话剧院参加考试而来到那里的故事。 那时,他还是航天部630所的一名航空摄影师,身材挺拔,一米八六的身高,像一个憨厚的山东大汉。他陪着腼腆的邻家妹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 那时候的陆树铭,内心深处也燃烧着对戏剧的热情——十年前,他就曾梦想考入陕西省戏剧团,但父亲的严词拒绝,将这个梦想扼杀在了摇篮之中,父亲认为“唱戏是下九流”的偏见,深深地影响着他。 在熙熙攘攘的西安话剧院考场外,陆树铭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一个充满朝气的身影立刻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当时任西安话剧院演员队副队长的郭达。 郭达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树铭眼神深处那股渴望和迷恋,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沉睡的灵魂,正等待着被唤醒:“你也是来考试的吗?” 陆树铭摇了摇头,坦诚地回答:“不是!” 郭达饶有兴趣地追问道:“那你想考吗?” 陆树铭毫不犹豫地回答:“想!” 看着他眼中的坚定,郭达欣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为他报了名。 就这样,陆树铭凭借着自己的努力,通过了考试。他却始终担心父亲的反对,小心翼翼地只告诉了大哥这个好消息,直到话剧团正式调取他的档案,才不得不将事实告知父亲。虽然父亲依旧不悦,但他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事情发展。 时光荏苒,1991年,《三国演义》的拍摄拉开了序幕。郭达再次将陆树铭的身影浮现在脑海,毫不犹豫地向导演推荐了他。在试妆的那天,陆树铭已经有些紧张,但当他穿上那身威武的关羽戏服,走到面试官面前,抱拳恭敬地施礼时,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位,请恕关某姗姗来迟!” 这一瞬间,仿佛时间凝固了,所有人都被他这句充满气势的开场白深深地震撼。总导演王扶林更是惊呼:“关二爷,活了?” 陆树铭的“关羽”,就这样,正式诞生了。 “关羽”封神,预示着陆树铭命运的转折。演关羽的过程,仿佛一种命中注定的宿命,留下了深深的“关羽式烙印”。正如当年陈晓旭曾对王扶林所说:“我就是林黛玉。如果我演其他角色,观众会觉得林黛玉在演另外一个女孩的角色。” 陆树铭一旦披上关羽的战袍,便仿佛变身成为了一位真正的英雄,他的眼神、他的气魄,都与关羽的人物形象完美契合。 鲍国安,作为曹操的扮演者,曾对陆树铭赞赏有加:“关羽这个角色不能有表演痕迹,需要浑然天成,质朴、纯粹,这才能接近观众心中近乎神的样子,陆树铭做到了。” 书中描述的关羽,挥舞着沉重的青龙偃月刀,那重量足有81斤,但人们却很少知道,陆树铭在剧组的练功场上,常常挥舞着更重的90多斤的大刀!他是全剧组中唯一一位能够熟练掌握“刀花”——单背花、提膝刀和舞花背旋刀的演员。 为了追求真实,剧组使用的弓弦都是真实的,普通人几乎难以拉开。然而,陆树铭却能同时拉开八张弓弦,那力量和毅力,令人叹为观止。 他对角色的诠释,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表演,而是融入了自身的灵魂。无论是相貌堂堂、圆眼捋须、仰天长啸、灯下读书的关羽,还是在战场上英勇无畏的英雄,陆树铭都能将之演绎得淋漓尽致,神形兼备,仿佛当真就是历史上的关羽重现人间。 桃园三结义、温酒斩华雄、千里走单骑、华容捉放曹、水淹七军,这些经典的片段,在陆树铭的演绎下,都成为了经久不衰的艺术瑰宝。 “三者缺一,断不肯降!”长髯在风中飞舞,他的眼神坚定而充满力量。 在曹操面前,凤眼微立,淡然轻语:“我观颜良,如插标卖首。” 那种气势,浑然天成,令人动容。 陆树铭的“关羽”一炮而红,也让导演们对“神还原”产生了执念,每一场戏都力求完美,要求陆树铭像京剧演员一样“缠头吊眼”。 水纱的十字交叉、高粘进口胶带的勒紧,太阳穴处拉眼角的痛苦,让他头晕恶心,但最终也练就了习惯。 更令人难忘的是,在骑马戏中,陆树铭不慎导致腿部骨头受伤,脓肿积液严重。由于剧组条件有限,只能用给牲口打针的大针管,每天抽出两管淤血。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呻吟,这时,医生却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是关公吗?刮骨疗伤都不怕,这点伤算什么?” 陆树铭无奈地笑了笑,默默地挺了过去。 一角扬名天下,也却几乎毁掉了他的一切。 “关羽”的成功,为陆树铭打开了一扇通往荣耀的大门,却也同时关上了无数扇机遇之窗。 1994年4月,张绍林导演的《水浒传》开拍,陆树铭怀着满腔热忱去试镜,他坚信自己的艺术经验和形象,与剧中英雄形象高度契合,但他却被告知,因为他饰演的关羽“太真”,如果让他饰演一百单八将,观众会觉得是“关二爷演的”。 此后,除了几部话剧的主角和电视剧的配角,陆树铭几乎再也没有接到过什么角色。这份残酷的现实,给这位立志一生从事演员事业的陆树铭,带来了沉重的生存压力。他不得不挣扎求生,但他不愿改行,只能依靠着那几部偶尔出现的特型角色,勉强维持生计。 在北京租来的简陋房子里,他等待着下一个角色的降临,却始终无望。 曾经,拍摄《三国演义》的片酬只有区区225元,他没有积蓄,竟然连儿子的5万元学费都无力承担。 从巅峰时期到彻底失业,陆树铭经历了令人唏嘘的转变。王扶林曾评价陆树铭:“他演活了关羽,至少50年没有人能超越。” 然而,这位50年一遇的好演员,在前一年还受到名导的追捧,与斯琴高娃、陈宝国等名演员合作,后一年却连饭碗都端不起了。 为了生存,陆树铭不得不奔波四方,走穴演出,接受各种商业邀约。即使是演过“关羽”的他,走穴也常常遭到质疑和谩骂。 2009年,在四川阆中的灾区表演时,他被指责为“关二爷四处捞金、搔首弄姿”。 那些伤人的言语,如同利剑一般,刺痛了他的心。 2016年,当他获得由文化部颁发的第十二届德艺双馨终身成就奖时,他已经60岁高龄,也明白自己很难在电视艺术上再有所作为。 但他并没有放弃,依然努力追逐着自己那份“接近尾声的梦想”——成立陆家班、出演网剧、举办演唱会,尽管这些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但他却乐在其中。在自己创作的歌曲《一壶老酒》中,陆树铭倾诉着自己“壮志难酬”的苦闷:“一年年都这样过,一道道皱纹爬上你的头……喝上这壶老酒啊我壮志未酬……千折百回不回首啊……” 陆树铭的一生,充满了戏剧性的反转,令人唏嘘不已。 他因存在而让“三国”的关羽有了脸,可他的一生却又因“成为关羽”、“走出关羽”而备受争议。 14岁时,他对表演的热爱,遭到了父亲的阻挠,可命运却最终将他推向了“关羽”的舞台。 27岁,正值大展宏图的黄金年龄,却因流言入狱,出狱后又屡遭打击。 出狱后,他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了“关羽”,可这巅峰的荣耀,却也为他带来了无尽的困境。53岁,他借关羽之名谋生,却又被流言所困,险些晚节不保。 别人将他“绑架”成了关公,他自己也难以摆脱“关公”的影响。 2021年,陆树铭终于再次圆梦,出演了一次网剧的“关羽”,那也成了他艺术生涯的谢幕之作。 “关二爷”一生孤傲雄奇,却终究落得英雄无归的结局,陆树铭的一生,也如同一曲悲壮的英雄史诗,令人扼腕叹息。 唉,云长已逝!英雄梦碎。 那个不可替代的陆老,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