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战役的阴影,甚至还没完全笼罩大地,杜聿明的心就已经坠入了无底深渊。在回忆录的字句里,他坦露了那份近乎绝望的恐惧:我的恐惧心理一直上涌,仿佛徐州战场就是一座无情的刑场。那仿佛预言一般的描述,折射出他内心深处的无力感:去则被动挨打,处处周旋也难逃一死。到了东北解放军即将入关、国府摇摇欲坠的时刻,他甚至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甚至想以疾病为名,躲避战火,却又害怕辜负蒋介石的信任,更害怕被嘲笑为胆怯的懦夫。
老蒋的任命,更像是末日下的无奈之举。多病缠身的杜聿明,硬是被拉到徐州,担任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刘峙年迈体衰,思维迟钝,早已无法掌控全局。那些在绥区和兵团中各怀心事的将领们,对这位老糊涂王也敬而远之,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位刚刚在东北遭遇惨败的杜聿明,期望他能挽狂澜于既倒。 老蒋,这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即便指挥着庞大的军队,也忘不了那些市井的套路,甚至带着几分迷信的色彩。将这位年过六旬、声名狼藉的刘峙安插在徐蚌战役的关键位置,就像是倚重福将的迷信,而杜聿明,只能充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像宋江麾下那个被戏称为打手的卢俊义。刘峙,这个1904年就已步入人生的老将,面对着年轻近十岁的杜聿明、黄维、李弥、邱清泉等人,早已失去了威严,即便在军中也备受轻视,有人甚至戏谑道:徐州是南京的大门,应该交给一员虎将把守;即便不能,至少也该派一头猛犬看门,如今却只派来一只猪,眼看着大门就要失守了。 国防部第三厅厅长郭汝瑰,将这种担忧之声传给了参谋总长顾祝同,后者却也显得束手无策。当年,他们为徐州剿总的人选考虑过两位人选:刘经扶(刘峙)和蒋铭三(蒋鼎文),结果蒋铭三沉迷于声色犬马,不理公事,最终刘经扶被选中。老蒋,选择刘峙的理由并非实力,而是他的忠心与所谓的福气,而杜聿明,则成了支撑起这副摇摇欲坠局面的苦力,更可悲的是,他根本没有最终决策权。杜聿明在回忆录中懊悔不已,控诉自己上了老蒋的当,指责蒋介石和顾祝同完全听信了郭汝瑰的谗言,才导致了如今的困境,他将郭汝瑰形容为一个矮小的军校五期毕业生,暗含着深深的蔑视和反感。 杜聿明的怀疑和不满,并非一蹴而就。令人费解的是,老蒋、顾祝同、陈诚等人却对郭汝瑰始终信任有加,甚至在两人发生冲突时,都劝杜聿明忍让,因为反对郭汝瑰,就是在挑战老蒋的权威。杜聿明曾多次参加老蒋主持、郭汝瑰主讲的军事会议,亲眼目睹了郭汝瑰与众不同的影响力:同样身居要职的侯腾,稍有不慎就会遭到老蒋的怒斥,而郭汝瑰提出的方案,却总能赢得老蒋的赞赏。 1948年11月10日下午四点,在南京黄埔路官邸,一场军事汇报会正在进行。黄百韬兵团及李弥兵团一部,在撤退过程中被解放军重创,整个会场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氛。侯腾奉命汇报战况,他沉痛地指出:解放军主力已经占领贾汪,逼近运河以东地区,一部已经渡过不老河,企图包围歼灭黄百韬兵团,徐州的局势岌岌可危,后方秩序也一片混乱,南京街头到处是抢粮的民众,警察却袖手旁观。然而,侯腾的话还没说完,老蒋便拍案而起,怒斥道:你这是造谣!胡说!胡说!杜聿明坐在离老蒋最近的位置,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闪烁的杀气,便将自己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到的,与侯腾所说的一模一样。侯腾被迫低头沉默,而当郭汝瑰开口时,老蒋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郭汝瑰总是能说出老蒋想听的话:以目前情况判断,敌军有包围攻击黄兵团的企图,但凭借我军空军和炮兵的绝对优势,以内线作战原则,陆、空、步、炮、战车协同,先将运河西岸徐州以东之共军击灭,完全可以解黄兵团之围!他建议黄百韬兵团死守碾庄圩,李弥兵团守备徐州,邱清泉兵团和孙元良兵团迅速东调,就能迅速击破徐州和碾庄圩之间的解放军,从而解除黄百韬兵团的围困。 老蒋表面上听得津津有味,随即将话题转向顾祝同和何应钦,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询问:墨三(顾祝同)和光亭还有什么意见?杜聿明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你一再回避我,直到现在才召见我,不就是担心我因为你改变了决策,拒绝去徐州指挥?你派遣顾祝同和何应钦来劝我,无非是想强行将这个任务推到我的身上。在回忆录中,杜聿明控诉郭汝瑰的计划荒唐至极,在犹豫是否质疑郭汝瑰时,看到顾祝同等人纷纷表示赞同,他意识到争辩无益,选择沉默。那些在电视剧中常出现的杜聿明与老蒋、郭汝瑰激烈争吵的桥段,与真实情况相去甚远:谁都知道,郭汝瑰的计划,正合老蒋的心意,甚至可能是老蒋事先授意的。 最终,郭汝瑰的计划走向了失败。黄百韬兵团被全歼,刘峙毫无作为,杜聿明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两人不得不赶到南京开会,再次听取郭汝瑰滔滔不绝的高论。侯腾因为直言不讳而遭到老蒋的斥责,会议上依然由郭汝瑰主讲,他的计划在杜聿明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杜聿明终于爆发了,他拍案而起,对着郭汝瑰大声质问道:在这样河流错综、湖沼密布的地形上,大兵团如何运动,你考虑过吗?现场一片哗然,杜聿明万万没有想到,一向与郭汝瑰水火不容的参谋次长刘斐,竟然站了出来,高呼:打得!打得! 刘斐的表态,让老蒋暗自欣慰,黄维的命运也随之转瞬即逝。最终,杜聿明也成为了战俘。郭汝瑰得意洋洋地回忆道:1948年12月15日,黄维下令突围,结果全军覆没;12月24日,白崇禧、程潜发出请老蒋下野的电报;1949年1月10日,杜聿明部被全歼,老蒋则仓皇逃往溪口。淮海战役的终结,标志着徐州剿总及其指挥的五个兵团部、二十二个军部、五十六个师和一个绥靖区共五十五万五千余人的覆灭,杜聿明文强以下、少将以上高级将领一百二十四个被俘,二十二名投诚,八位起义。老蒋在溪口气得发疯,却不知道该将怒火倾泻向谁。杜聿明入狱后,却被老蒋任命为二十二兵团司令的郭汝瑰在宜宾地区通电起义,而侯腾则被从国防部踢出,去当军校校长。至于与郭汝瑰不对付,关键时刻站在一起的刘斐,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与郭汝瑰原本就是一伙的,只不过当时没有机会施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