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年,西晋陨落如星辰般湮灭在历史长河中,刘曜的铁蹄踏碎了最后的荣光。司马睿在江南筑起东晋的屏障,偏安一隅,却仍旧拥有一种不可撼动的资本——那便是名义上的正统地位。像姚羌、苻氐,还有那些盘踞于北方的段氏鲜卑、拓跋鲜卑、慕容鲜卑、宇文鲜卑,纷纷奉上表文,承认东晋的宗主权,接受那象征着秩序的册封。
段氏鲜卑,在这众多的鲜卑政权中,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像磐石般坚定,鲜少出现叛晋之举,始终以效忠东晋为己任。在与盘踞漠北的匈奴汉赵王朝,以及羯族建立的后赵王朝之间,段氏鲜卑保持着坚定的对抗姿态,并非如慕容鲜卑般轻易地改变立场,成为随波逐流的墙头草。他们的鼎盛时期,段务忽辰、段疾陆眷统领下的鲜卑铁骑,如渊似海,令慕容鲜卑望风丧胆,只能低头臣服。然而,段氏鲜卑也并非完美无瑕,致命的弱点在于他们沉迷于无休止的内斗,以及对文化教育的忽视。单凭武力,终究难以为继。慕容鲜卑则截然不同,除了骁勇善战的骑兵之外,他们更重文化,重视教育,是少数民族中汉化程度最高的群体。在慕容皝、慕容儁、慕容恪的治理下,慕容鲜卑实现了胡汉的和谐共存,避免了汉赵、后赵那般胡汉分治的局面。318年,段疾陆眷病逝,留下了积怨难平的局面。段末波对段匹磾、段文鸯在襄国之战中不顾自身安危,坚持诛杀石勒的行为耿耿于怀,恨意如同毒蛇般盘踞心头。他煽动舆论,挑拨离间,最终导致段匹磾误杀刘琨,鲜卑内部因此分裂。段匹磾、段文鸯忍痛割爱,离开了故土,投奔邵续,继续与石勒浴血奋战,却因叛徒的背叛而被石勒俘虏,即使身陷囹圄,也义无反顾,最终慷慨赴义。段氏鲜卑的分裂,为慕容鲜卑的崛起,敲响了前进的号角。 338年,慕容皝野心勃勃,与后赵的石虎勾结,一同发起了针对段氏鲜卑的攻伐,段辽在战场上兵败,元气大伤。后赵与慕容鲜卑的夹击,让段氏鲜卑的生存空间岌岌可危,但他们依旧坚定地效忠东晋,暗自积蓄力量,伺机东山再起。 349年,石虎的猝然离世,后赵内部陷入了动荡,冉闵如同一颗流星般崛起,中原大地一片兵燹之色。段氏鲜卑和慕容鲜卑看准时机,放弃了东北的故土,南下中原,试图在新的战场上寻求生存的机会。慕容儁、慕容恪兄弟,率领燕军主力,直扑河北,与冉闵展开激烈的厮杀,一点点蚕食冉魏的腹地。 段氏鲜卑的首领,段龛,则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挥师山东,在青州站稳脚跟,继续以东晋的旗帜作为遮羞布。东晋朝廷派遣使者北上,任命段龛为镇北将军,册封他为齐公,并委以重任,负责镇守山东。段龛在军事上并不出众,但他却是一位颇有作为的管理者。在他的治理下,段氏鲜卑的实力逐渐复苏,甚至还夺取了徐州。如此一来,东晋在北方就多了一支由鲜卑骑兵组成的部队,可以为北伐行动提供有力的支持,可惜东晋并未能充分利用这一优势。 352年,慕容恪亲率大军,与冉闵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连续交锋十余场。在前九场战役中,冉闵凭借着其惊人的个人勇武和战略天赋,率领魏军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战斗力,将慕容恪压制得喘不过气,燕军接连败北。号称十六国第一名将的慕容恪,虽然屡战屡败,但依然能够稳住阵脚,避免燕军的溃败。随后,慕容恪精心部署,采取了连环马战术,诱敌深入,将冉闵引诱至开阔的平原上,展开一场决定胜负的终极决战。 慕容恪在消灭冉闵的同时,段龛则潜心经营青州、徐州,不断壮大自身的实力。此时,段氏鲜卑与慕容鲜卑之间的矛盾再次浮出水面,段龛对慕容儁嗤之以鼻,甚至不惜公然写信斥责他。 慕容儁夺取河北之后,彻底撕下了伪装的面具。 慕容鲜卑弱小的时候,打着东晋的旗帜作战,接受册封,燕公、燕王,都是东晋赐予慕容家族的头衔,否则慕容廆又怎能在辽东安身立命?然而,如今的慕容鲜卑已经强大到无所不能,再也无需依赖东晋这面旗帜。于是,慕容儁自立为帝,建立了前燕,这无疑是对东晋权威的挑战,意味着要与东晋争夺正统地位,以平等的身份面对东晋皇帝。段氏鲜卑、慕容鲜卑之间的矛盾根深蒂固,段龛对慕容儁的轻蔑态度,更是火上浇油。段龛写信给慕容儁,严厉斥责他称帝,认为夷狄之人不该僭越天位,更何况还是东晋的臣子,称帝乃是大逆不道之举。慕容儁早已将山东视为囊中之物,要消灭段氏鲜卑,段龛无疑为他提供了绝佳的理由。356年,桓温第二次北伐,收复洛阳,重创姚襄,迫使其西迁,正是在这一年,慕容恪率领燕军主力,与段龛在广固(青州)展开了一场决定胜负的决战。慕容恪兵临城下,段罴建议兄长主动出击,自己率领骑兵迎战慕容恪,阻止燕军渡过黄河。然而,段龛却不听劝谏,残忍地杀死了段罴,自毁长城。得知段罴被杀,慕容恪喜出望外,率领大军渡过黄河,距离青州仅有百余里。燕军主力杀来,段龛也不甘示弱,率领三万骑兵迎战慕容恪,双方在济水沿岸展开了一场血战。燕军人多势众,慕容恪又是超一流的名将,但段氏鲜卑的骑兵战力强悍,且段龛亲自指挥战斗,上阵拼杀,燕军也无法取胜。经过数次激烈的交战,燕军一度后退,段氏鲜卑乘胜追击,慕容恪退守安平。段龛挫败了燕军的攻势,连胜几场,但仍然能够稳住阵脚,败而不乱。段龛虽暂时取得了胜利,但后勤补给不足,内部矛盾也日益严重。更重要的是,慕容恪的人格魅力过于强大,段龛的部下纷纷归顺慕容恪,尤其是段罴的旧部,几乎都选择了投奔慕容恪。部下不断离去,段龛心急如焚,只能硬着头皮主动进攻,强攻燕军营垒,结果却中了慕容恪的埋伏,损失惨重,弟弟段钦也被俘虏。 此时,王腾背叛慕容恪,将徐州献予其下,局势对段龛更加不利。为了守住青州,段龛不得不派遣使者向东晋求救,希望东晋能够派遣桓温的得胜之师,夹击慕容恪。然而,东晋的北伐行动,带有很强的政治目的,是门阀集团的博弈结果。此外,桓温也预料到自己不是慕容恪的对手,获胜的希望渺茫,也不愿意轻易涉险。慕容儁的突然病逝,让东晋朝廷欢欣鼓舞,但桓温却愁眉不展,直言:慕容恪尚存,所忧方为大耳。 慕容恪主政,桓温不敢轻易北伐;慕容恪去世后,慕容评掌权,桓温才发动了第三次北伐,却又不幸遇到了战神慕容垂。 桓温不来,徐州刺史荀羡却愿意提供帮助,毅然决然地跟随段蕰北上。荀羡也算是一位名将,但抵达琅琊之后,看到燕军军容整齐,士气高昂,便不敢继续前进。此时,王腾进犯鄄城,荀羡以讨伐叛军为由,攻杀王腾,不再北上。荀羡畏惧慕容恪,段龛也等不到救兵,只能孤军奋战。慕容恪能够统兵作战,但短期内却无法攻克广固,于是下令挖掘壕沟、修筑高墙,并派遣兵力去攻取青州辖区的其他城池,切断广固的补给线,使其变成一座孤岛。 燕军围困广固两个月后,城内粮草耗尽,段龛不愿投降,决定与燕军同生共死。他集中了城内所有精锐悍将,亲自披甲上阵,冲出城门与燕军搏杀。段龛一度奋勇杀敌,燕军骑兵不敌,纷纷后退。然而,慕容恪的弓弩手却异常强大,段氏鲜卑的骑兵难以抵挡,被层层包围,如同待宰的羔羊。凭借着人多势众的优势,燕军步兵、骑兵、弓弩兵联合作战,慕容恪再次击败了段龛。经过一番血战,段龛身负重伤,在亲兵的掩护下逃回城内,其余鲜卑士兵全部阵亡。这次战败后,段龛依然没有放弃希望,依然渴望东晋能够派遣援军。然而,段龛等不到晋军的支援。慕容恪也没有选择强攻,而是下令士兵开垦屯田,与段龛展开一场消耗战。在绝望的境地中,段龛最终选择了投降。此时,青州城内包括饥民在内才有一万余人,他已经没有任何战斗的资本了,投降是唯一的出路。慕容恪宽容大度,没有杀段龛,也善待了剩下的三千鲜卑骑兵。然而,慕容儁却无法原谅段龛的背叛,而段龛也对慕容儁充满了蔑视,在邺城依然穿着东晋的朝服,并暗中策划着如何逃往江南。段龛的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慕容儁。更重要的是,段氏鲜卑与慕容垂的关系过于密切,慕容儁却厌恶慕容垂,甚至还设计谋杀了慕容垂的夫人段氏。慕容垂能力卓越,一旦与段龛结盟,对自身绝非好事。于是,慕容儁痛下杀手,处死了段龛,以及他麾下所有的三千鲜卑骑兵。如此,曾经风光无限的段氏鲜卑,在匈奴汉赵、羯族后赵、慕容前燕的重重围剿之下,这支曾经忠于东晋的武装最终覆灭了。 历史的轮回总是充满着奇妙的巧合。50年后,在广固,南方战神刘裕北伐,在广固之战中彻底击溃了南燕的主力,将皇帝慕容超送到建康处死,其余的鲜卑勋贵也未能幸免于难。刘裕此举,彻底断绝了慕容鲜卑东山再起的可能,皇室被一网打尽。至于北燕,更是黯然失色,不但江山易主,国力也孱弱不堪,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拓跋焘将其吞并。436年,拓跋焘攻灭了北燕,俘虏了冯弘。冯弘的孙女,嫁给了拓跋焘的孙子拓拔濬,成为了冯太后,她在北魏历史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主导了北魏的改革,是一位盖世的贤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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