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今天聊一个人,汉献帝刘协。很多人对他的印象,大概就是一个被曹操捏在手里的傀儡,一个窝窝囊囊的末代皇帝。可要是你真去翻翻那段历史,仔细看看他这一辈子,心里头会特别不是滋味。尤其是你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他当皇帝的早期,明明有那么多人,愿意拼上自己全家的性命去维护他,去维护那座眼看就要塌了的大汉江山。可到了他生涯的后期,身边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等到曹丕来拿走皇位的时候,他身边安静得可怕,连个站出来说声“不”的人都没了。
那些人去哪儿了?咱们从头说。
刘协这个孩子,说起来是真的命苦。他出生没几年,亲妈王美人就被何皇后给毒死了。他爹汉灵帝倒是心疼这个小儿子,把他养在永乐宫,交给自己的亲妈董太后抚养。但那时候的东汉王朝,早就烂到骨子里了。光和七年黄巾起义一闹,整个天下就彻底乱了套。灵帝死后,他哥哥刘辩继位,大将军何进跟宦官杀成了一锅粥,两败俱伤,最后让凉州的军阀董卓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带兵进了洛阳。
董卓进京那年是中平六年,也就是公元189年。他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少帝刘辩给废了,立了当时才九岁的陈留王刘协当皇帝。这就是汉献帝。说起来有点讽刺,董卓废掉刘辩的理由,居然是觉得刘协比刘辩聪明,更有天子的派头。你看,连乱臣贼子都看得出来,这孩子打小就聪慧过人。可这聪慧,放到那个乱世里,就成了他一生悲剧的起点。被强行扶上皇位的九岁小孩,懂什么?他抬眼望去,这朝堂之上,到底谁是忠,谁是奸,他哪里分得清。
但大汉养士四百年,终归是有人分得清的,总有些人的骨头是硬的。董卓把控洛阳之后,那真是无恶不作,淫乱后宫,掘人坟冢,杀人如同儿戏。这个时候,第一批保皇派,就开始用他们的方式站出来了。
我这里想讲的第一个人,是个叫伍孚的越骑校尉。这个人现在可能没什么人记得了,但在当时,他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看着董卓的暴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在朝服里面藏了一把短刀,趁着上朝的时候,直接扑上去就刺董卓。可惜,董卓是个武将,力气大得很,一把就把他给按住了。伍孚被抓后,至死都骂不绝口,大喊“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以谢天地!”这是献帝初平元年的事,刘协才十岁。你想想,一个十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亲眼看着底下的臣子为了他,为了这个汉室,血溅朝堂,然后被拖出去,他那个小脑袋瓜里会想些什么?是害怕,是感激,还是一种深深的无助?伍孚的刺杀虽然失败了,他单枪匹马的行为,也根本动不了董卓分毫,但这就像在黑夜里划着的一根火柴,瞬间的光亮告诉所有人,大汉还有忠臣,还有人愿意为这个王朝去死。
伍孚这根火柴灭了,但燎原的大火已经在暗处烧起来了。这把火的核心,就是司徒王允。王允这个人,是并州太原的名士,在朝中声望极高。他眼看董卓祸国,心急如焚,但他跟伍孚不一样,他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他表面上对董卓是毕恭毕敬,甚至可以说是曲意逢迎,把董卓哄得对他推心置腹,完全没了防备。背地里呢,他却把司隶校尉黄琬、尚书仆射士孙瑞这帮心向汉室的大臣,还有董卓身边最锋利的刀——吕布,全都串到了一起。
吕布为什么反董卓,这里面的事儿大家都知道,有说是因为一个女人,有说是因为董卓脾气暴,动不动拿手戟扔他。但不管起因是什么,王允成功地抓住了这个缝隙,把吕布这颗关键的棋子拉了过来。初平三年四月,也就是公元192年,献帝十二岁那年。天子大病初愈,在未央宫大会群臣。董卓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坐着他的车子去上朝,一路上卫士夹道,铁甲森森。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个最信任的义子吕布,已经在内宫布下了天罗地网。当董卓的车驾走到宫门,埋伏在那里的骑都尉李肃,举着大戟就刺了过去。董卓里面穿着软甲,这一下没刺进去,只伤了他手臂。他从车上滚下来,惊恐之下,第一个喊出来的名字居然是:“吕布何在?”吕布就站在他面前,冷着脸,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诏书,大声喝道:“有诏讨贼臣!”然后亲手一矛,结果了董卓的性命。
消息传出来,长安城里的百姓都高兴疯了,酒肉都卖光了,大家跑到街上唱歌跳舞,比过年还热闹。那一刻,大概是少年刘协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作为天子的尊严。他看到的,是王允、吕布、士孙瑞这些人,拼了命地替他把压在身上那座最大的山给掀翻了。王允录尚书事,吕布封温侯,两人共同执掌朝政。在那一刻,保皇派们似乎真的赢了,他们成功地把汉皇室的舵,从贼臣手里夺了回来。献帝心里,大概也真的把王允当成了那个能帮他重振河山的周公吧。
可谁能想到,这胜利,比一朵昙花的生命还要短,仅仅一两个月,就彻底化为泡影,而且带来的是更深的深渊。问题就出在王允身上。这老爷子,忠心没得说,能力也有,但就是有点太刚,有点太不会转弯了。董卓死了,他手下那批凶悍的西凉兵怎么处理?以贾诩为代表的谋士就提议,朝廷下个诏书,赦免了李傕、郭汜、张济这帮将领,解散军队就行了。王允坚决不同意,他觉得这些人都跟着董卓作恶多端,现在就该把凉州兵全部解散,彻底清算。结果一句话逼反了李傕、郭汜。他们听从贾诩的建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收拢了几万西凉溃兵,杀奔长安。
长安城高池深,本来没那么容易被攻破。可李傕他们一路收拢旧部,到了城下的时候,人马已经多到十万。城内的吕布虽然能打,可手下兵少,根本守不住。更可怕的是,城里还出了内鬼,开了城门。这一年六月初一,长安城破。那一天,对献帝刘协来说,是比董卓进洛阳还要恐怖的噩梦。他站在未央宫的宣平门上,亲眼看着底下如狼似虎的西凉兵冲进城来,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哭喊。吕布跑到他跟前,想带着他一起跑,可城外全是敌军,往哪跑?吕布最后只能自己带着几百个骑兵,杀出一条血路,临走时还喊着让王允也走。
王允没走。这位在董卓面前能屈能伸的老臣,这个时候骨头却硬得不像话。他对献帝说:“臣安社稷,是为陛下,如今社稷不存,臣何面目苟活!”他扶着献帝,走下门楼,就这么坦然地站在了李傕、郭汜这些凶神恶煞的兵将面前。李傕他们问:“董太师有什么罪?”王允怒目而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终,这位为汉室殚精竭虑的老人,被当场斩杀,弃尸于市。他的妻子宗族,也全部被杀,无一幸免。
跟着王允一起殉国的,还有那一大批朝中的汉室忠良。太常种拂、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能叫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被李傕的乱兵一通砍杀。史书上写得很明白,当时“吏民死者万余人”,把汉朝最后那点中央的骨血,几乎给一锅端了。你看看,这就是第一批保皇派的结局。他们从谋划到成功,苦苦隐忍了两年多,结果却在成功后短短一个多月,就遭到了灭顶之灾。他们尽心了吗?太尽心了,尽到把命都填进去了。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只除掉了首恶,却没有能力解决董卓死后留下的那庞大的、失去约束的军事集团。他们的忠心和谋划,在那个已经彻底崩坏的世道里,脆弱得不堪一击。这给年仅十二岁的刘协上了一堂极为残忍的课:愿意维护他的人,是会被杀光的。
从此,长安成了李傕、郭汜这帮军阀的地盘。他们把献帝当成一块肥肉攥在手里,互相猜忌,最后干脆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了起来。李傕把皇帝劫持到自己的军营里,郭汜就把朝廷的公卿大臣劫持到自己那边当人质。双方就在长安城内外攻杀,一连好几个月,死伤无数。那段日子,献帝过的简直不是人的日子。李傕给他的食物,是发臭了的牛骨头,天子尊严,扫地无存。这个时候你再让大臣们去“维护汉皇室”,怎么维护?没兵没粮,稍微说错一句话就可能被拖出去砍头。保皇派的声音,在枪杆子面前,第一次变得那么微弱。但微弱不代表没有,兴平二年,也就是公元195年,献帝十五岁了。他再也受不了李傕的控制,提出想东归洛阳。正好李傕、郭汜这时候打得有点累了,加上张济出来调停,居然勉强同意了。
这一年,是保皇派重新抬起头的一年,也是献帝人生中最颠沛流离、但也最能看清人心的一年。听说天子要东归,一批忠心耿耿的臣子和将领立刻围了上来。这里头有原董卓的部将,但已经心向汉室的董承。这位董承,是汉灵帝母亲董太后的侄子,后来他的女儿也嫁给了献帝,算得上是外戚加忠臣。还有白波军出身的杨奉、韩暹,河内太守张杨,以及董承的旧识杨定。这些人带着各自不多的人马,拼凑成一支护驾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或者说狼狈不堪地,护送着献帝往东走。
这一路走的,那真叫一个惨。李傕、郭汜这边一回过神,马上就后悔了。把皇帝放走了,他们手里还有什么牌?于是他们立刻带兵在后面死命的追。献帝的队伍走到华阴,就被李傕的追兵赶上了,一场混战,护驾的军队被打得大败,死了好几百人。献帝的车驾也只能停在路边,成了活靶子。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后面是穷凶极恶的追兵,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身边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董承、杨奉这帮人,硬是没散。他们一边打,一边跑,一边派人去河东找以前的黄巾余部李乐、韩暹这些人来救驾。
在过黄河的时候,那个场景更是凄凉到了极点。河岸太高,献帝根本下不去。董承就想了个办法,用好几匹绢帛系在一起,把献帝捆着,让士兵们在岸上拉着,一点一点把人给垂下去。剩下的大臣和士兵,就自己想办法往下爬,不知道多少人因为争抢着上船,被挤下黄河淹死。等献帝好容易过了河,身边跟着的公卿大臣,只剩下寥寥十几个人。可即便狼狈到这种地步,负责背着他过河的伏皇后,手里还攥着几匹布帛,那是他们全部的财产了。董承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为天子斩杀过拦路者的、带着血的宝刀。这些画面,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那时候的保皇派,对汉室,对献帝本人,真的是掏心掏肺,不离不弃。虽然杨奉、韩暹这些来自白波军的将领,不能说没有私心,他们肯定也想借着护驾的功劳,为自己谋个前程,博个封侯拜将。但在那个所有人都可以对天子弃之如敝履的世道里,他们愿意冒着被李傕大军碾碎的风险,豁出命来护送,这本身就足以称得上一声“忠”了。
献帝终于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洛阳。可洛阳此时已经是一座空城,一片废墟。宫室早就被董卓烧光了,遍地都是野草荆棘。大臣们上朝,都得自己动手去拔草,或者干脆就站在断壁残垣下面。没东西吃,尚书郎以下的官员,都得上山去挖野菜,不少人就这么活活饿死了。献帝下诏,让各地诸侯来勤王,来送粮食。结果呢?一个个都装聋作哑,没一个人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出现了。他带着丰厚的物资,庞大的军队,笑容满面地来了。这个人,就是曹操。当时的曹操,刚刚在兖州站住脚,打败了吕布,手里有地盘有兵,正缺一个能号令天下的政治大旗。他手底下的谋士毛玠、荀彧早就给他出过主意,叫“奉天子以令不臣”。这跟董卓、李傕他们单纯把皇帝当人质比起来,高明到不知哪里去了。曹操派人到了洛阳,给献帝送了吃的、穿的、用的,言辞极其恭顺。对于在废墟里饿肚子的汉室君臣来说,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是久旱逢甘霖。献帝身边最有话语权的董承,开始还对曹操抱有戒心,但架不住曹操开出的条件实在太好,而且他也需要曹操的兵马去制衡杨奉、韩暹这些人。于是,在建安元年八月,曹操亲自带兵来到洛阳,随后以洛阳残破为由,将献帝和大半个朝廷,迁到了他的大本营许县。
许县,从此改名为许都。刘协的新生活开始了。刚开始,他应该是很感激曹操的,甚至可能觉得,王允死后,他终于又等来了一个能匡扶社稷的能臣。曹操给了他一个安稳的环境,有宫殿住,有饱饭吃,恢复了朝廷的各种礼仪制度。可献帝很快就发现,这个曹操,跟王允不一样,跟董承也不一样。王允会跟他商议朝政,董承会听他的密诏。但曹操不会。曹操做什么决定,只需要最后通知他一声就行了。汉献帝这个天子,本质上成了一个在诏书上盖章的工具。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渐渐成年的献帝无法忍受。尤其是一些小事,深深地刺激了他。比如有一次,议郎赵彦给献帝讲了一些治理国家的策略,献帝很高兴,跟他多聊了几次。这事儿被曹操知道了,曹操二话不说,找了个由头就把赵彦给杀了。这什么意思?这就等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皇帝:连跟谁说话,都得我点头才行。你身边,不能有一个我掌控之外的人。献帝的心里,从那以后就种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要反抗。他能依靠谁?他放眼望去,满朝文武,大部分都是曹操带来的兖州、颍州班底,他们眼睛里认的是曹司空,不是他刘天子。他能信任的,只有那些从长安一路陪着他吃糠咽菜、出生入死的老臣。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岳父,车骑将军董承。建安四年,也就是公元199年,十九岁的献帝实在忍不下去了。他咬破手指,在一块衣带上写下了诛杀曹操的密诏,悄悄地交给了董承。董承这个人,忠心是没问题的,但他能力实在有限。他拿着密诏,联络了一帮人,包括偏将军王子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还有一个整天在院子里种菜的左将军刘备。
这里边咱们要插一句,刘备当时是走投无路才投奔了曹操,曹操对他好得不得了,出则同车,坐则同席,还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但刘备心里,一直是以汉室宗亲的身份自居的,所以董承一找他,他毫不犹豫就加入了。可刘备多精啊,他深知这事儿风险太大,不能把命全赌在董承这架马车上。正好赶上当时袁术要北上去投奔袁绍,曹操派刘备去徐州拦截。刘备如鱼得水,带着兵就走了,一去不回,彻底脱离了曹操的掌控。这下,董承在许都就少了一个最重要的外援。
到了建安五年正月,衣带诏的事情泄露了。那个新年,大概是献帝这辈子过得最冷的一个新年。曹操当时正亲自带兵在徐州跟刘备打仗,后方由荀彧、程昱等人留守。但密谋集团里的那些人,根本没有发动政变的能力。曹操的雷霆手段,隔着一千里都让人不寒而栗。他留下一纸命令,董承、王子服、种辑、吴硕,全部被抓起来,夷灭三族。史书上就简简单单几个字,可背后是多少颗人头落地,是多少个家族被连根拔起。这还不算完,曹操知道董承的女儿董贵人也参与其中,而且当时已经有了身孕。献帝苦苦哀求,希望能饶过董贵人一命。但曹操的答复冷酷得像铁一样。他派兵直接冲进后宫,把怀有龙种的董贵人从献帝眼前拖走,勒死在宫门外。
十九岁的刘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带着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就这么没了。那种痛,那种恨,那种无力感,足以击垮任何一个人。这是继王允之后,汉室保皇派遭到的第二次毁灭性打击。上一次是军阀的乱兵杀的,这一次,是“自己人”以朝廷的名义,明正典刑地杀。而且杀完之后,整个许都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个不字,甚至连叹息一声都不敢。因为曹操用这场屠杀,给所有人划下了一条红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哪怕是皇帝的密诏,也救不了你的命。
衣带诏事件之后,曹操对献帝的控制变得更加密不透风。他把自己的人安插进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从卫士到宫女,全是曹操的眼线。献帝真正成了一只笼中的金丝雀。可是,人的忠心,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明明前面已经是万丈深渊了,还是有人愿意往里跳。献帝的皇后伏寿,就是一个。
伏皇后是跟着献帝一起经历过东归苦难的人,当年在黄河边,就是她背着献帝过河,感情基础非常深厚。董贵人的惨死,让她每天都活在恐惧和仇恨之中。她不敢公开反抗,就偷偷给自己的父亲伏完写信,在信里控诉曹操的种种残暴行径,希望父亲能找机会,秘密策划除掉曹操。伏完这个人,比董承要谨慎得多。他是辅国将军,但他知道自己手上没兵没权,去碰曹操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不敢动,只是把这封信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这一藏,就是整整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伏完低调做人,什么事都不掺和,甚至主动交出了自己的印绶,只求能保全家平安。
十四年的光阴,足够让一个少年天子变成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也足够让曹操扫平北方,奠定他不可撼动的地位。伏完在平静中去世,他本以为,那封从未付诸行动的信,会随着他一起埋入黄土,把这个秘密永远带走。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建安十九年,也就是公元214年,这封尘封多年的信,最终还是被曹操的密探发现了。曹操勃然大怒。他立刻写了一份策文,逼迫三十四岁的献帝废掉伏皇后。献帝又一次被逼到了绝境,他眼睁睁看着曹操的御史大夫郗虑,带着华歆和五百甲兵,杀气腾腾地冲进内宫。伏皇后吓得魂飞魄散,躲到了宫中的夹墙里,被华歆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光着双脚,被士兵押着从献帝面前走过。她哭着对丈夫喊出了那句在史书上回荡了千年的话:“不能复相活邪?”——你就不能救救我吗?你能想象刘协当时的心情吗?他也是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可他只能流着泪,绝望地回答:“我亦不知命在何时!”我连自己能活到哪一天都不知道啊!这句话里,满是心酸,满是绝望。伏皇后被关进了暴室,幽禁而死,她为献帝生的两个皇子,也被用毒酒鸩杀。伏氏宗族,一百多人,全部被处死。
董承的血,流了;董贵人的血,流了;伏皇后的血,流了;两个皇子的血,也流了。每一次流血,都让保皇派这个群体,缩小一圈。因为任何人都看明白了,在曹操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效忠汉室的行为,不仅会让自己身首异处,更会连累整个家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忠心,在那时候变成了一件代价高到谁都付不起的奢侈品。曹操的这种做法,就像是在敲钟,每一次诛杀,就是一次沉重悠远的钟声,震荡在许都每一个官员的心里,这钟声只传递一个信号:汉室已经完了,醒醒吧。
但历史的悲壮就在于,即便钟声敲到了这个份上,钟声底下,仍有一两个装睡甚至不装睡的残魂,想要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去把这口钟给撞破了。建安二十三年,也就是公元218年,献帝三十八岁,离他被废已经只剩两年了。这一年正月,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还有金祎等人,在许都发动了一场规模很小、时间很短的叛乱。耿纪,是东汉开国名将耿弇的后人,骨子里流着世受汉恩的血。韦晃,也是一个心怀汉室的刚烈之士。他们趁着曹操远在邺城,而丞相府的长史王必在许都留守,就想抓住这个机会,带兵攻占许都,再把献帝抢过来,效仿当年王允的故事。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带了几百个家奴和临时聚拢的徒众,趁夜在许都放火,趁着混乱去攻打王必的军营。王必在睡梦中被惊醒,仓促应战,混乱中被一箭射中了肩膀。但王必毕竟是跟着曹操打了半辈子仗的人,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组织起丞相府的防卫兵力进行反扑。耿纪他们的人马,终究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天快亮的时候,就被正规军给平息了。这场叛乱,从开始到结束,也就一个晚上。耿纪、韦晃、吉本全部被斩杀,株连九族。
事后,曹操的处置手段,更是让所有汉室旧臣的后脊背发凉。他把许都的文武百官都召集过来,然后命令,凡是在那天晚上跑出来参与救火,或者帮着王必抵抗叛乱的人,全部站到左边去。凡是因为害怕,关门闭户,没出来救火的人,全部站到右边。大臣们心里都开始打起算盘,觉得肯定是出来救火的人会受到奖赏,躲在家里的人搞不好要受罚。大家互相看看,那些出来帮忙的脸上露出一丝庆幸,那些躲着的则惴惴不安。结果呢?曹操站在台阶上,冷冷地宣布:“当晚出来救火的人,全都是跟叛贼一伙的,想里应外合。全部推出去,斩了。”那些刚才还暗自庆幸的人,一下子吓得瘫软在地。而躲在家里没出来的,反而逃过一劫,但也被吓掉了半条命。曹操这一手,毒辣得让人心颤。他用一种彻底颠覆常理的方式,完成了对许都朝堂的终极清洗。这一刀下去,把朝堂里残存的最后那一点点可能有反抗念头的刺头,全部给削平了。
这就是汉室保皇派的最后绝唱。悲壮吗?悲壮。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一只巨手轻轻抹平了。
那么,说到这儿,咱们就得聊聊最核心的问题了。为什么前期那么多人,像王允、士孙瑞、董承、伏完,都愿意死心塌地地维护这个风雨飘摇的汉皇室,到了后期,人就越来越少,最终销声匿迹了呢?难道曹操真的有什么法术,能改变人心吗?
其实不是。道理没那么玄乎,咱们一层一层剥开看。
最直接的原因,也是最血淋淋的现实,就是保皇派这个群体,在物理上被从朝堂上给清除干净了。这是一个持续了二十多年的、不断收紧的过程。从董卓杀伍孚、王允,到李傕杀种拂等公卿,再到曹操杀董承、伏完家族、耿纪等人,凡是有骨气、有想法、有血性的忠汉之臣,就像地里的韭菜,长出一茬就被割掉一茬,割到最后,自然就什么都不剩了。而且这种铲除,它不是简单地杀掉一个人,它往往伴随着夷三族的重罪。这就把后续可能想接班的人,也给吓住了。汉朝人重家族,重宗亲。你一个人的忠义,要用你父亲、你兄弟、你妻儿几百条人命来买单,这种代价,试问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到了后期,那些剩下的官员,很多都不是说真心向着曹操,而是被这种恐怖的手段给吓怕了。他们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个原因,是曹操手里握着的那张牌,比汉献帝的“正统”二字要好用得多。咱们都知道,稳定的生活和吃饱肚子,永远是乱世里老百姓和士大夫最渴望的东西。汉献帝能给天下带来安定吗?从他登基到被曹操迎走,十几年了,他没有一天不是在颠沛流离和受人挟制中度过的。汉室这个招牌,在这几十年的折腾里,早就没有任何公信力了。但曹操不一样。曹操迎天子到许都之后,开始在中原大规模推行屯田制,招抚流民,兴修水利,减免赋税。他先后打败了吕布、袁术、袁绍,平定了整个北方。老百姓突然发现,虽然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但世道不一样了。不用再天天逃难了,不用再担心明天就家破人亡了。士大夫们发现,在曹操手底下做事,有规矩,有赏罚,有奔头。曹操的政权,给整个社会提供了汉室提供了上百年却提供不了的秩序。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有才干、有抱负的人,理智上就会倾向于曹操。他们心里或许还对汉室怀有一丝愧疚和同情,但身体会很诚实。毕竟,曹操能让他们实现人生价值,能保护他们的财产和家人。荀彧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吗?他一开始辅佐曹操,是真心希望曹操能当一个像齐桓公那样的霸主,匡扶汉室。可当曹操的势头已经无法遏制,要晋位魏公的时候,荀彧内心的矛盾爆发了,最终忧愤而死。连荀彧都改变不了这个大势,其他普通官员又能如何?天下人心,已经从盼着汉室复兴,变成了期待一个新的、强有力的统治者来结束乱世。当大多数人都觉得,换个朝代也没什么不好,甚至可能更好的时候,保皇派就失去了他们生存的土壤。他们捍卫的,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个过时的、不合时宜的旧梦。
第三个原因,在于刘协自身。这个角度可能有点残忍,但也是事实。刘协这个人,聪明,绝对聪明,而且不是那种养在深宫不知世事的傻皇帝。他逃过难,饿过肚子,见过死人,体会过民间疾苦。如果他生在太平年代,一定是个好皇帝。可坏就坏在,他的一切都来得太被动。他九岁被董卓立为皇帝,是在乱臣的刀下当了天子。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主动发起的反抗,就是那次衣带诏。结果呢?密谋了一年多,什么事都没干成,最后泄露,把董承一干人的命全搭了进去。这就暴露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献帝身边,没有一个能执行他意志的、有实力的力量。保皇派听起来名号响亮,可他们本质上是一群文臣和没落的外戚,手里没有一支真正能打的、只听命于皇帝的军队。王允依靠的是吕布的并州兵,结果吕布一跑,王允就束手就擒。董承想依靠刘备,结果刘备也跑了。这就是他们的死穴。忠诚是需要实力来支撑的,没有实力的忠诚,只是无谓的牺牲。而献帝所能给予这些追随者的回报,也十分有限。他唯一能给的,就是名义上的爵位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跟着曹操的人,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封地、财富和升迁。跟着献帝的人,得到的只有灭门的风险。这种巨大的人生投资回报率差距,让越来越多的聪明人做出了最利于自己的选择。到了后期,献帝自己都被磨平了,当伏皇后求他救命时,他脱口而出的“我亦不知命在何时”,就说明他连保护自己枕边人的能力都没有了,又拿什么去吸引别人为他卖命呢?
建安二十五年,也就是公元220年正月,曹操在洛阳病逝。同年十月,他的儿子曹丕,就迫不及待地导演了那场“禅让”的大戏。曹丕派人去逼献帝把皇位让出来。刘协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他配合地写了禅让诏书,前后推让了三次,曹丕也“推辞”了三次,戏做足了全套。在受禅坛上,刘协把代表天子的玺绶,亲手交到了曹丕手中。那一刻,大汉王朝,历经四百零五年,宣告终结。满朝公卿,尽是曹家的故吏门生,他们山呼万岁,脸上洋溢着开国功臣的荣耀。没有一个人哭,没有一个人骂,更没有一个人像当年的伍孚一样,揣着刀子冲上来。
那些曾为他拼过命的人,坟头的草都已经长了老高。王允的尸骨,不知被抛弃在长安的哪个乱葬岗。董承、伏完的宗族,早已化为尘土。耿纪的热血,在许都的街头早已干涸。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为谁停留,也从不怜悯眼泪。刘协被贬为山阳公,带着几个妃子,离开了那座他不曾真正拥有过一天的城市,去了山阳县,在今天河南焦作那一带。
奇妙的是,当刘协脱离了皇帝这个身份后,他反而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了。他在自己的封地上,放下了天子之尊,穿起了布衣草鞋,亲自下地耕作,还利用自己当年在深宫中学过的医术,给当地的老百姓看病。他给人治病,从不收钱,有时还要亲自上山采药。他和妻子曹节(曹操的女儿,但一直心向刘协)一起,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山阳的老百姓都很喜欢他,尊敬地称他为“山阳公”。他不再是汉献帝,他是刘协,一个温和、善良的普通人。
在山阳的那些年里,有时候夜深人静,山风呼呼地吹过窗棂。刘协躺在床上,会不会想起那些火光冲天的夜晚?会不会想起未央宫里王允扶着他时的老泪纵横,黄河岸边董承握刀护在他身前的高大背影,还有那被士兵拖走时,董贵人回头看他时那无助又眷恋的眼神?他大概会吧。但更多的时候,他或许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背上药篓,继续上山去给乡亲们找草药去了。因为那些关于忠义、权谋、热血和眼泪的故事,都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在那个时代洪流中,所有试图螳臂当车的人,都被碾碎了,而他,这个本该被碾得最碎的人,却以一种极其卑微的姿态,活了下来。只是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心里头,是庆幸更多一些,还是悲哀更多一些?这就没人能知道了。我们只知道,那些拼死护着他的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汉末那场看不见尽头的黑夜里,只留给后世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