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武将,是个写字的。六岁能背四书五经,十四岁通读《周易》,二十岁出头就是福建有名的大儒。他的书法,后人评价“遒媚绝伦”,一笔一画都是金石气。放在今天,那就是妥妥的国宝级艺术家。
可就是这么一位文弱书生,在明朝灭亡之后,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
1646年,南京。黄道周被清军押进大牢,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他被从江西婺源一路押到南京,几天几夜没吃没喝。监牢的门一关,他没喊冤,没叹气,甚至连害怕的表情都没有。他坐下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拿纸笔来。”
狱卒一听,乐了。以为这老头要写认罪书,赶紧把纸笔送进去。结果黄道周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一首诗。写完之后,他放下笔,读了读,满意地点了点头。狱卒把诗拿给清军将领看,找人一念,当场傻了眼——那首诗里,没有一句求饶的话。
这老头,骨头硬得很。
其实黄道周完全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明亡之后,他在老家漳州讲学,日子过得挺滋润。南明隆武帝在福州登基,请他当武英殿大学士,这是文臣的最高荣誉。他去了,但一看这朝廷,要钱没钱,要兵没兵,清军已经杀到门口了。
换一般人,这时候肯定想办法跑路了。黄道周不,他对隆武帝说:“皇上,臣请兵。”隆武帝苦笑:“先生,我没兵给你。”黄道周说:“我自己募。”
他回到家,翻出所有积蓄,又给全国各地的学生和朋友写信。信里就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是读书人?”他把这句话抄了几百份,让人骑着快马送出去。
结果怎么样?
不到一个月,来了一千多人。全是书生,全是他的学生。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被父亲送来的;有五六十岁的老秀才,背着书箱来的;有不会骑马的,骑了三十天的驴赶来的;有不会拿刀的,带了一支毛笔来的。
黄道周站在校场上,看着这一千多个学生。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带着自己的学生上战场。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记一辈子的话:“我不会打仗,你们也不会打仗。但我们读书人,有一件事会——死得其所。”
1645年十二月,黄道周带着这一千来个书生,北上抗清。他们没有武器。黄道周用积蓄买了几十匹马、几十把刀,只够给前锋用。剩下的人,手里拿的是扁担、锄头、木棍。还有人啥也没拿,就带了一本书。
这支队伍走了不到一个月,在江西婺源撞上了清军主力。清军有箭、有马、有火炮。黄道周的队伍,只有几百把刀和一千根扁担。
结局可想而知。清军骑兵一个冲锋,队伍就被冲散了。没有阵型,没有战术,没有经验。书生们拿着扁担往上冲,被马蹄踩倒,被弓箭射穿。战场上到处都是散落的书,有些人临死之前,还在找自己掉了的那本书。
黄道周被俘。他的学生死了一大半,活着的也被抓了。
清军将领看着眼前这个六十一岁的老头,穿着破烂的官服,站得笔直。问他:“降不降?”黄道周就一个字:“不。”清将又说:“你在明朝当官,明朝已经亡了。你现在帮我们,给你官做。”黄道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他开始绝食。
第一天,送饭,不吃。第二天,送饭,不吃。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连七天,粒米未进,水都不怎么喝。清军将领急坏了,他接到的命令是劝降,不是让他死在牢里。黄道周是南方士林的领袖,他要是降了,整个福建的抵抗力量都得崩。
但黄道周就是不降,也不吃。
绝食到第七天,他已经虚得站不起来,只能靠在墙上。但他还在写字——让人拿纸笔来,写诗。手在抖,笔画依然有力。
第十天,人没死。第十五天,人还没死。第二十一天,黄道周还活着,但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身上的皮肤贴着骨头,像一张纸包着一副骨架。连狱卒都看不下去了,端来一碗粥,跪在他面前:“先生,你就吃一口吧。”黄道周摇了摇头。
清军将领知道,这人不可能归顺了。他写了奏折上报清廷,回复很快——准。
消息传到黄道周那里时,他正在写字。他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破,但他尽量弄平整了。然后问:“什么时辰?”“午时。”他点了点头。
行刑那天,黄道周被架着走向刑场。他已经站不住了,但没有让人抬。两个清兵架着他的胳膊,他用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抖——绝食二十一天的人,身体已经空了。但他的表情,看不出恐惧。
走到刑场,他跪下来,跪得很慢。膝盖先着地,再用双手撑着地面,慢慢把身体放下去。稳住之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是蓝的,有云。南京的冬天很少有这么好的天。
有人递给他一支笔:“先生,写点什么。”黄道周接过笔,他的手已经写不了工整的字了——绝食太久,手指没有力气。但他还是用笔在布上写了十个字:“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抬起头,对刽子手说:“动手吧。”
没有遗言了。
黄道周死后,有人偷了他的尸体。是他的学生。那支义军虽然全军覆没,但有些学生活着逃了出去。他们化了装,混进南京城,在刑场上等了一天。清军的看守一撤,他们上去把老师的尸体收了起来。没人告密,没人出卖他们。
后来,有人在黄道周的家乡漳州立了一块碑,碑文很简单——“黄公道周讲学处”。没有官衔,没有谥号。就是一个教书先生,曾经坐在那里,给他的学生讲《周易》。
他教了一辈子书。最后一课,是在刑场上上的。
学生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