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四年,宋朝建立伊始的第四个春秋,四月初六这日,阳光微醺,宋太祖赵匡胤在仪仗簇拥下,前往武成王庙祭拜。这庙宇,人称姜子牙庙,百姓们则更习惯称之为武庙。 唐朝时期,对历代功勋卓著的武将们实施了配享制度,共计六十四位。能被配享于武庙,那便象征着一位武将战死沙场后的至高荣耀,是生命中最后的辉煌。 然而,此次赵匡胤的巡幸武庙,绝非单纯为了缅怀先贤,更不是为了褒奖武将的功勋,而是一件关乎宋朝未来走向的重大人事。当他的目光落在战国名将白起身上时,突然顿住了,语气带着审视的意味:起杀已降,不武之甚,胡为受飨于此? 白起,是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四位名将之首,他的征战生涯,伴随着无数城池的沦陷和鲜血的飞溅。史记中,令人不寒而栗的记录着他在长平之战中,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兵的惨烈一幕!那个名字,早已被后人冠以杀神之称,令人闻风色变。 话音刚落,赵匡胤便立刻下令,命人将白起的画像从墙上撤下,同时宣布要对武庙中供奉的武将进行一项裁定。新的标准只有一个:取功业始终无瑕者。 简而言之,只有那些功勋卓著,且品行端正的武将,才有资格继续配享于武庙,任何沾染了残暴杀俘之污点者,都将被无情剔除。 命令一出,自然令群臣不敢怠慢。六月十一日,裁定结果终于浮出水面: 战国时期:吴起(魏国)、孙膑(齐国)、廉颇(赵国); 西汉:韩信、彭越、周亚夫;
东汉:段纪明; 三国:邓艾(魏国)、关羽、张飞(蜀国); 晋朝:杜元凯、陶侃; 南北朝:慕容绍宗(北齐)、王僧辩(梁朝)、吴明彻(陈朝); 隋朝:杨素、贺若弼、史万岁; 唐朝:李光弼、王孝杰、张齐丘、郭元振。 加上先前被移除的白起,总计二十三人被逐出武庙。显而易见,赵匡胤的矛头最初指向白起,而关羽和张飞,似乎也因为牵连,不幸卷入了这场风波。 正如有人进殿,自然也有人退殿。紧接着,宋朝的官员们便上呈了一份新的报告,列举了一批新的武将,希望能将他们纳入武庙的供奉之列: 西汉:灌婴; 东汉:耿纯、王霸、祭遵、班超; 晋朝:王浑、周访; 南北朝:沈庆之(刘宋)、李崇、傅永(北魏)、段韶(北齐)、李弼(北周); 唐朝:秦叔宝、张公谨、唐休璟、浑瑊、裴度、李光颜、李愬、郑畋; 五代:葛从周(后梁)、周德威、符存审等二十三人。 赵匡胤仔细端详了这份报告,略作斟酌,最终决定将管仲(齐国)和吴起(魏国)两位贤士也一同纳入武庙。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新的争议很快浮现。六月十三日,秘书郎、直史馆梁周翰站了出来,提出了异议,他巧妙地引用周公旦和孔子两位圣人的例子,指出功业无暇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逐一分析,为各朝的名将们寻找开脱的理由。在战场上,谁又能保证自己没有犯过错误呢?乐毅、廉颇,最终兵败被俘;韩信、彭越,仕途坎坷,身首异处;白起被赐剑而死,伍员惨死江中。左车逢乱而亡,孙膑身负刑罚,穰苴愤懑而终,吴起被楚国流放。周勃满载金钱,却被指责贪污;陈平善于权谋,却也背负骂名。亚夫被害于狱吏,邓艾遭追杀。李虎得罪皇上,终结身亡,窦金被陷害,婴植受难。邓禹远征失利,终生未能完成征伐之志,马援病逝于边陲,遗体也未能送回京城。诸葛亮事主之臣,王景略辅佐昏君,关羽被仇国俘虏,张飞则死于部下之手。这些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难道就因为这几点瑕疵,便要将其彻底抹杀吗?难道要以苛刻的标准,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吗?他们的功勋,他们的声望,早已深入人心,被老百姓津津乐道,即使移除他们的神位,将他们从祠堂中驱逐出去,也会引起民怨沸腾,动摇朝廷的根基。 然而,赵匡胤铁了心,坚持按照原计划行事,不容置疑。 这不禁让人好奇,赵匡胤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在武庙配享上大做文章,甚至要与白起、关羽等人过不去? 毫无疑问,赵匡胤绝非一时兴起,更非无的放矢,这其中蕴含着深刻的政治考量。 一切的起因,可以追溯到那场震惊朝野的事件。二月初九日,宋军兵不血刃地攻下南平,紧接着便是直指湖南,准备擒拿武平节度使周保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人触目惊心,成为了宋朝统一战争中最黑暗的一页。 史书记载:李处耘竟然命人挑选了数十名肥壮的俘虏,当着其他俘虏的面,将他们分食!更令人发指的是,他还命令士兵将少壮的俘虏脸上刻字,然后放归朗州。 在战争年代,屠杀俘虏的事件屡见不鲜,甚至吃人肉的故事也时有发生,但像李处耘这样,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食人的,却是非同一般,挑战了人们的伦理道德底线。 李处耘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很快,他的答案便浮出水面。他命令在被俘虏的少壮人身上刻字,若是不够胖,就要被当做士兵的食物。那些侥幸逃脱的俘虏,将此惊悚的消息告诉了朗州城内的百姓。 宋军吃人肉!消息像瘟疫般迅速蔓延,朗州城内一片恐慌。面对这样的军队,谁还敢抵抗?谁还想试探一下自己的体重是否达到了被当做人肉的标准? 恐惧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个朗州城,百姓们自相推诿,纷纷纵火焚城,逃离家园。 这就是兵法所言的攻心为上。李处耘的手段残忍至极,却也意料之外地奏效。湖南很快便被宋军攻破。 当赵匡胤得知李处耘吃人的恶行后,他深感恶心,开始反思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李处耘的做法,其实是五代军阀惯用的手段,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然而,这种方法仅仅是一种军事手段,适用于征战,却不适用于治理天下。 事后证明,随着湖南的被占领,李处耘的暴行所积累的恐惧和仇恨,最终被军民扰民的行为彻底点燃。湖南百姓开始反抗宋军,爆发了民变。 这显然不是赵匡胤所期望的结果。 天下还有许多地方尚未平定,如果每个将领都像李处耘一样,即使他能够消灭敌人,又该耗费多少心血,才能平定地方上的乱局呢? 赵匡胤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征战的武将,而是一位肩负着国家兴衰的皇帝。他必须以一个政治家的眼光来看待问题。 于是,武庙配享事件应运而生。 赵匡胤的举动,实际上是在借武庙来震慑李处耘,警示其他武将,告诫他们要以仁义治国,而不是依靠暴力统治。 早在战争爆发前的建隆三年,赵匡胤就曾对左右近臣说道:朕欲令武将尽读书,知为治之道。 他希望通过推广文治,改变五代以来武将们独霸朝政的局面。 在攻下南平之后,赵匡胤便开始任命文臣担任知州,王仁瞻、吕余庆、李昉、薛居正等人都成为了地方的父母官。到了那个时候,他又在湖南各州设立了一个新的职位——通判,通判有权管理地方的政务,并可以直接将情况上报给皇帝,甚至可以绕过知州。最初担任通判的,是刑部郎中贾玭等人,都是典型的文官。 与此同时,赵匡胤还收缴了天下节度使们的管辖权,将地方行政权剥夺了大部分。 因此,兵也收了,财也收了,赏罚刑政一切收了,武将们只剩下打仗这一项任务了。 文官们终于迎来了他们崭露头角的时代,结束了五代以来的低谷。 赵匡胤对白起、关羽、张飞的动作,其实就是为了改变五代以来武将们嚣张跋扈的局面,推动宋朝文治的到来。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却也标志着宋朝与五代之间,划清了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