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拂过,淳熙十四年十月乙亥这天,临安城的德寿宫内,哭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答滴答,绵延不绝。三十六年执政,又二十五年身居太上皇位的大宋天子赵构,终究还是离开了人世,享年八十一岁。一位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皇帝,走完了他漫长而复杂的生命旅程。当他驾崩的那一刻,世人究竟如何看待他那次南逃的举动?在历史的画卷中,他究竟是一位饱受诟病的逃跑皇帝,还是功勋卓著的中兴之主?
赵构的庙号之争,像一场暗涌的政治风波,在朝堂上展开。在他驾崩之后,孝宗皇帝便派遣官员商议他的庙号和谥号。庙号,乃是皇帝入庙被供奉时所使用的尊号,选定庙号必须遵循祖有功而宗有德的原则。此时,以尤袤为代表的大部分礼官,主张为赵构冠以高宗的庙号。然而,洪迈等少数人却坚决主张世祖,两者之间,各有道理,针锋相对。 洪迈先生,这位南宋著名文学家,《容斋随笔》的作者,他的理由颇具说服力。他认为赵构成功中兴大宋,与汉朝的开国皇帝刘秀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正如刘秀重新振奋汉朝,定都洛阳,与刘邦并肩而立,都是功德卓著的君主,理应被称为祖。晋朝的晋世祖司马炎、北魏的北魏世祖拓跋焘,他们都曾开创天下或重振社稷的壮举,将这个庙号给予赵构,实至名归。 然而,尤袤等人也并非空口无凭,他们的论点同样掷地有声,总结起来可以概括为五点。首先,太祖皇帝凭借武功开创天下,才有资格被称为祖,之后的皇帝都是以德为本,维护江山社稷,自然应为宗。而赵构作为太祖的继承者,也不应再称祖。其次,南渡是他功不可没的壮举,而宗的庙号,以太宗为最佳,世宗、高宗稍逊一筹,纵观历史,汉元帝、唐高宗等都颇有作为,尊为高宗是对赵构功德的肯定与尊重。 还有,中兴之主并非只有祖才能体现,晋朝南渡后的晋元帝司马睿,庙号仅仅是中宗。尤袤等人更进一步指出,光武帝刘秀与赵构存在本质区别。刘秀延续汉统,另起炉灶,与前汉的哀帝、平帝之间血缘疏远,不存在承继关系,评判庙号时自然不会有所顾虑。相反,祖宗之间存在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如果子为祖而父为宗,便违背了昭穆之序,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儿子是祖,父亲是宗,太上皇反而比他的父亲宋徽宗地位更高,这与宋朝以孝治天下是背道而驰的。 此外,历史上第一个以高宗为庙号的,是商王武丁,商朝的中兴之主。武丁兴盛商朝,从商丘起家,而赵构的政权又建立在应天府(即商丘),这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面对双方针锋相对的观点,孝宗皇帝经过深思熟虑,最终采纳了尤袤等人的建议,于是,宋高宗之名,便在历史的洪流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从朝堂上的争议可以看出,虽然赵构不思北伐,选择了屈辱求和,但宋朝官员们依然肯定他维系宋朝统治的功勋,毕竟,比起国破家亡,偏安一隅,还是要好得多。 接下来,便是赵构谥号的秘密了。自李唐以后,皇帝的谥号越来越冗长,但都会保留一个核心字,作为谥号中最重要的那个字。比如唐太宗李世民的最终谥号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就突出了文字。而赵构的谥号核心字,正是宪。在谥法中,宪是褒扬皇帝美德的,而且含义十分丰富。 博闻多能曰宪;赏善罚恶曰宪;行善可记曰宪;在约纯思曰宪;圣能法天曰宪;圣善周达曰宪;创制垂法曰宪;刑政四方曰宪;文武可法曰宪;聪明法天曰宪;表正万邦曰宪;懿行可纪曰宪;仪范永昭曰宪。这段略显晦涩的描述,或许不必深究。但一个有趣的巧合,却值得我们关注。在中国历史上,除了赵构之外,清朝雍正皇帝的谥号核心字,竟然也正是宪。雍正皇帝在清朝的统治中,堪称是一位颇有作为的君主。清朝的礼官,深谙经史,在为雍正皇帝拟定谥号时,竟然与宋高宗的谥号重合,这绝非偶然,它侧面也应证了世人对赵构保全大宋半壁江山的肯定。 时光流逝,距离宋高宗赵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近九百年,无论是逃跑皇帝,还是中兴之主,每个人的评价都不尽相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想,赵构虽然背负了许多骂名,但他所处的南宋时代,依然延续了北宋的繁荣与安宁、文化的昌明。宋朝仍然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联通着世界,赵构为宋朝延续了一百五十年灿烂的生命。如果崇祯皇帝能够摒弃那种南迁就会受到后人唾骂的观念,也许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