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4年正月,蔡州城外。
天还没亮,宋将孟珙站在壕沟边,盯着对面那座已经断粮三个月的孤城。城里没有粮食,没有援兵,守军靠杀马吃肉撑到了今天。城墙上火把稀疏,偶尔传来几声喊话,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绝望前最后一口气。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不只是他,整个南宋等了整整一百零七年。
一百零七年前,金军的铁蹄踩进汴京,踩碎了北宋最后的尊严。那一年,被俘的不只是两个皇帝,还有整个宋朝的脸面,整个中原的颜面。从那以后,"靖康"这两个字,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一个宋人的喉咙,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而今晚,这根刺,要拔出来了。
要搞清楚南宋为什么要联蒙灭金,要先搞清楚靖康之变到底有多惨。
不是"打了败仗"那种惨,是彻底的、羞辱性的、灭顶之灾式的惨。
1125年,金国以宋朝违约为由,兵分两路南下。东路完颜宗望打燕京,西路完颜宗翰直奔太原。两支军队走的是钳形夹击路线,目标直指北宋的心脏——汴京。
宋徽宗听到消息,第一反应不是调兵,不是部署,而是——把皇位推给儿子,自己跑了。
他称"中风发作",把皇位丢给太子赵桓,也就是后来的宋钦宗,自己带着一帮宠臣往南方溜。等他跑到镇江,前线的军队还在等命令。东路金军过黄河时,守河将领何灌直接烧掉浮桥溃逃,完颜宗望不费吹灰之力渡河,还留下一句话,大意是:南朝真没人,就算只有一两千人守着,我们也没这么轻松。
这句话,是在嘲笑,也是实话。
1127年1月,金军正式将徽、钦二帝拘押于军营。二月,金人下诏废二帝为庶人,另立张邦昌为傀儡皇帝。四月,金军押着徽宗、钦宗、后妃、宗室、百官三千余人,以及教坊乐工、工匠、百姓近十万人,一路北上。 宋朝皇室的宝玺、法物、礼器、浑天仪,连文籍舆图都被打包带走,国库被搬空,东京汴梁被掏空。
北宋,就这样亡了。
但最惨的还不是亡国。是亡国之后发生的事。
金军举行了一场叫"牵羊礼"的献俘仪式。 徽宗、钦宗以及宗室成员、嫔妃,被迫袒胸露乳,身披羊皮,当做战利品献祭于金国太祖庙前。这套礼仪是游牧民族对战败者的最高级别羞辱,没有之一。
两个皇帝就这样跪在金国的庙前,成了别人炫耀武功的道具。
之后的日子更不好过。宋徽宗被关押在五国城,晚年在苦寒之地种田写诗,再也没有回来。 宋钦宗在父亲死后又撑了二十一年,最终于1156年在燕京(今北京)病逝。关于他的死,还有一种说法是被金主完颜亮强迫骑马打球,年老体衰从马背上摔下,被人马踩踏致死——当然,这是民间传说,真相无从考证,但仅凭"病逝于异乡"这四个字,就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北宋的皇室成员,绝大多数死在金国。只有极少数人活着回来,比如宋高宗赵构的生母韦氏,但也是在经历了极深的屈辱之后,才被放归南宋。
这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皇帝全家被俘虏的惨剧。 那种屈辱,不是史书上几行字能概括的,它刻进了南宋每一代皇帝的骨子里,刻进了每一个读书人的心里,也刻进了无数普通宋人的记忆里。
这就是靖康之耻。这就是南宋存在的意义与使命,也是之后一百年里,无数战争与决策的根源。
金军撤退之后,徽宗众多儿子里,只有一个人侥幸漏网——康王赵构。
他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建立南宋,年号建炎。宋朝的香火,就靠这个人续上了。
按理说,父兄被俘,国土沦丧,赵构应该是复仇欲望最强烈的那个人。但事实证明,他的选择让臣民彻底失望。
赵构的人生主旋律,就是"跑"。
金军一南下,他就往南跑。一路从河南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从杭州跑到海上,坐船躲避金军追击。跑得最狼狈的时候,他连皇帝的架子都顾不上了,就是一个落荒而逃的人。据说他在逃跑途中受到惊吓,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这个细节史书有载,是真是假姑且不论,但一个皇帝被吓到丧失生育功能,本身就说明他被金人吓到了什么程度。
赵构不是没有启用主战派。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这些人都是他提拔重用的。南宋也打过硬仗,赢过不少漂亮的胜仗。但赵构的心思,从来不是打赢金国、收复北方,而是用打胜仗换来一个体面的和谈筹码,然后偏安东南,过自己的日子。
他最不想要的,反而是真正打赢。
因为打赢意味着迎回徽宗、钦宗,意味着他的皇位合法性会出现危机。两个"正统"皇帝回来了,他这个在外面自立的皇帝算什么?
这个逻辑,是很多人不愿意讲出来、但藏在史书深处的真相。
岳飞是南宋复仇意志最具代表性的象征。
他组建岳家军,数次北伐,收复了大片失土。他喊出"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把迎回二帝、收复中原当做毕生目标。岳家军在朱仙镇一战,打得金军将领完颜兀术狼狈撤退,史书记载,金人甚至流传一句话:"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胜局已现,但赵构一口气连下十二道金牌,把岳飞从前线召回。
召回之后,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下狱,1142年以谋反罪处死,时年三十九岁。
北伐,就此终止。 南宋不仅没能趁胜追击,还签下了"绍兴和议",向金国称臣纳贡,倒赔了大量国土与钱财。
这不是战败,这是主动认输。
但历史很快用事实打了赵构的脸。岳飞死后不到二十年,金主完颜亮撕毁和议,大举南侵。完颜亮虽然最后死于内乱,没能灭掉南宋,但这件事已经说明:对一个从不把你当人看的对手,妥协换不来和平。
赵构因为完颜亮南侵这件事,没脸再坐那把椅子了。加上他没有亲生儿子,心灰意冷之下,1162年禅位给养子赵昚,也就是宋孝宗。
宋孝宗是南宋历史上最有复仇意志的皇帝。
他一上台就给岳飞平反昭雪,重用主战派,发起了"隆兴北伐"。可惜准备不足,用人失当,北伐以失败告终。此后,孝宗虽从未放弃复仇之志,但主和派的掣肘、国力的限制,让他再也没能发起大规模北伐。
到了宋宁宗时期,权臣韩侂胄主持了"开禧北伐"(1206年),一开始有些斩获,打了几场小胜仗,但与金军主力交手后,节节败退。最终,韩侂胄被政敌杀死,首级送给金国求和,南宋赔给金国白银三百万两,岁贡更是从原来的二十万两涨到三十万两。
又是一次屈辱性的收场。
一百年,三代皇帝,无数次北伐,无数次失败。南宋的复仇之路,走得磕磕绊绊,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血和泥里。
但历史的转机,正悄悄酝酿在北方的草原上。
北方的局势,在1211年之后彻底变了。
那一年,成吉思汗铁木真率蒙古铁骑南下攻金,拉开了蒙金战争的序幕。这场战争,是整个东亚历史的分水岭。
金国曾经是东亚最强的军事力量。建国之初,金军以摧枯拉朽之势灭辽、破宋,所向披靡。但百年下来,金国的军事锐气早已消磨殆尽,内部腐化严重,军队战斗力大不如前。面对蒙古铁骑,金军一败再败,六年之内,大半国土沦丧,连中都燕京(今北京)都丢了。
成吉思汗后来率军西征,留下木华黎继续攻打金国,金国依然无力还手,只能苦苦支撑。
1227年,成吉思汗去世。临终前,他留下遗言,让继任者窝阔台联合南宋消灭金国——理由很直接:宋金是世仇,南宋巴不得金国死,如果联合南宋,灭金可以事半功倍。
这句遗言,成为后来宋蒙合作的政治基础。
但南宋内部,这个问题争论了很多年,迟迟没有定论。
一派说:不能联蒙灭金。 辽国当年就是前车之鉴——北宋联金灭辽,辽国一没,金国的矛头立刻对准北宋,靖康之变接踵而至。现在如果联蒙灭金,蒙古人岂不是直接跟南宋接壤?唇亡齿寒的道理,不是没人懂。
另一派说:必须联蒙灭金。 靖康之耻未雪,百年心愿未了,此时不报,更待何时?而且金国已经日薄西山,帮不帮都是死,不如趁机捞好处。
争来争去,最后是金国自己帮南宋做了决定。
就在南宋朝廷犹豫不决的时候,金宣宗做了一个蠢到难以置信的决策:既然打不过蒙古,干脆去打南宋,从南宋那边抢钱抢地补偿损失。
南宋主动派人联系金国,提出愿意减少岁币、提供军事援助,共同对抗蒙古。金国的回答是:拒绝,然后直接发兵攻宋。
这一下,南宋朝廷那些还在替金国说话的人,彻底没话说了。
一个被蒙古打得半死、丢了大半国土的国家,还有脸来打南宋的主意——这不是强硬,这是病急乱投医,是彻底的战略失败。结果宋军打退了金军,联蒙灭金的呼声在南宋内部一路高涨。
1232年正月,三峰山之战爆发,金国命运就此注定。
这一战,金军主力被蒙古军队彻底打垮,大将纷纷战死,军队主力损失殆尽。从这一刻起,金国的灭亡不再是"如果",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金哀宗完颜守绪从汴京出逃,一路辗转退到蔡州(今河南汝南),这里成了金国最后一块据点。蔡州是一座普通的城池,但它承载着一个王朝最后的挣扎。
1232年底,窝阔台正式派人出使南宋,提出联宋灭金,并承诺金国灭亡后将河南归还南宋。
宋理宗赵昀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他知道这是机会,也知道这里面有坑。蒙古人的承诺能信几分?河南交接会不会只是一句空话?
但他更知道,如果这一刻不出手,靖康之耻就永远无法洗刷。他的名字,也永远写不进中兴之主的史册。
1233年十一月,宋蒙达成联兵协定。南宋派孟珙、江海率忠义军两万人、粮草三十万石,开赴蔡州城下与蒙古大军会合。
南宋,终于踏上了那条期盼了一百年的复仇之路。
1233年九月,蒙军已在蔡州城外筑起长垒,把这座城团团围住。城内断粮已久,金哀宗召集群臣祭天祈祷,全军上下人心惶惶,但还没有放弃抵抗。
蒙古军队曾几次组织进攻,都被守军打退。城内将士拼死一搏,居然还能出城反击,打退蒙古数百精兵。但这种局部的胜利,改变不了大势,只能延缓灭亡的时间。
十一月,孟珙带着南宋的兵马和粮草赶到。
蔡州城外,宋蒙联军会师,把这座孤城围得密不透风。
这是一个极具历史意味的时刻。一百年前,金军在汴京城外围住了北宋;一百年后,宋军在蔡州城外围住了金国。历史在这里画了一个弯,绕了一圈,把因果送回了原点。
围城之战,一直打到了1234年正月。
城里的金军在极度饥饿中坚守,杀完了马,开始杀驴,吃完了粮,开始啃树皮。守军的斗志逐渐瓦解,但金哀宗还在撑着。他知道,城破那一刻,就是终点。
正月初九,城内情况急转直下。金哀宗当晚做出了一个决定——传位给末帝完颜承麟,自己不做亡国之君。 完颜承麟被推上皇位,仅仅在位几个小时。
正月初十,宋军率先攻破蔡州南门,孟珙麾下将士爬上城楼,与金兵展开肉搏。随后,蒙古军队凿开西城,两路联军同时涌入,城内顿时乱成一锅粥。
金哀宗完颜守绪在城中一角自缢身亡。 末帝完颜承麟死于乱军之中,生死不足半日。
蔡州城破,金国灭亡。
这个在北方统治了一百二十年的王朝,就这样走到了尽头。从1211年蒙古开始攻金,到1234年蔡州城破,整整二十三年的战争,最终终结了金国的生命。 原本人口号称百万的金人,经过战争的消耗与屠戮,到亡国时只剩下不足十万。
城破之后,孟珙做了一件事:找到了金哀宗的尸体,将其一分为二,一半留给蒙古,一半带回南宋。
这不是残忍,这是态度。
一百年前,金国用牵羊礼羞辱了宋朝的皇帝。一百年后,宋朝的将军把金国皇帝的尸体一刀两断,带回临安,献祭于太庙。
这就是历史的还账方式,没有温情,只有清算。
孟珙率军回到临安时,整个南宋都沸腾了。街头百姓自发庆祝,朝廷举行了盛大的祭祖仪式。宋理宗用金哀宗的遗骸和被俘的金国宰相张天纲等人,正式举行献俘典礼,告慰列祖列宗。
靖康之耻,百年雪洗。
那个时候,宋理宗站在太庙前,应该想起了陆游的那句诗——"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陆游写这句话的时候,是1210年,他在临终前还不忘嘱咐儿子:等宋军收复了中原,一定要去祭祖告诉他。遗憾的是,陆游没有等到这一天,他死后二十四年,蔡州城才破。
但这句话,终于有了回应。
蔡州城破,举国欢庆。
但喜悦来得太猛,遮住了那些应该看清楚的东西。
按照宋蒙事先的约定,蔡州攻破后,双方各自撤军。蒙古大汗窝阔台考虑到河南经过多年战乱,粮草匮乏、天气炎热,下令将蒙古主力北撤至黄河以北,仅留下少量机动部队驻守。
河南,就这样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本来,这时候南宋最应该做的,是派外交使者跟蒙古谈判,把河南的归属正式落实到文件上——毕竟蒙古当初承诺将河南归还南宋,但这件事从来没有形成任何正式协议,只是口头许诺。
但宋理宗没有这样做。
他看到蒙古主力撤退,河南城池空虚,脑子一热,做出了一个让后世史学家扼腕叹息的决定:直接发兵,用武力收复三京。
所谓三京,就是北宋的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洛阳)、南京应天府(商丘)。这三座城市对北宋来说,是王朝的象征,是祖宗的根基,对南宋来说,是百年以来魂牵梦绕的念想。
宋理宗大概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以为蒙古撤走了,剩下的就是"无主之地",自己进去拿就好了。
但他忘了,蒙古人从来没有说这块地是给他的。
1234年五月,宋理宗正式下诏北伐,以全子才为淮西制置使、赵葵为淮东制置使,率兵进入河南。宋军一路推进,相继收复开封、洛阳,宋理宗大喜,以为北宋三京即将尽归版图。
但这支军队,没有粮草,没有骑兵,进了河南才发现,这里早就被蒙古人和金国的战争搜刮得一干二净,连粮食都找不到。 补给线拉得老长,后方粮草根本运不上来,士兵饿着肚子打仗。
蒙古大军反应极快。留守黄河以南的速不台、塔察儿部立刻回师,对宋军展开反击。宋军因为缺粮少马,在人数并不占下风的情况下,依然屡战屡败,最终狼狈撤回原来的防线,三京得而复失。
这就是"端平入洛",南宋历史上最后一次北伐,也是代价最惨重的一次冒进。
这一战,南宋损失了六万精兵,几十年积累的战略物资付之一炬,边境防线全面动摇。更重要的是,这次军事行动给了蒙古一个"撕毁盟约"的理由——你先动的手,你先打进来的,那就别怪我了。
1234年底,蒙古使者来到临安,正式谴责南宋"败盟"。
1235年春,窝阔台下令,遣皇子阔端和曲出两路出兵,宋蒙战争全面爆发。
南宋,用一次轻率的冒进,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战略缓冲期彻底葬送了。
之后的历史,是另一场漫长的血战。蒙古军队轮番南下,宋军在钓鱼城、鄂州、襄阳等地拼死抵抗。1259年,蒙古大汗蒙哥在钓鱼城外中箭身亡,暂时打乱了蒙古的灭宋计划。但这不过是喘息的机会,不是逆转的转机。
1279年,崖山海战。
这是南宋最后一战,也是整个宋朝的终章。
蒙古(元朝)水军在张弘范的指挥下,将南宋残余舰队逼入绝境。战场上,宋军将士知道今日是最后一日。丞相陆秀夫抱着年仅七岁的少帝赵昺,纵身跳入大海。据史书记载,随后有十万军民相继蹈海殉国。
宋朝,以一种极其悲壮的方式,走完了它的最后一程。
历史在这里又画了一个轮回。
北宋联金灭辽——辽亡,北宋随即被金所灭;南宋联蒙灭金——金亡,南宋又被蒙古所灭。两次结盟,两次覆亡,如此精准,如此残酷,仿佛历史在刻意重复,让后人看清楚这个规律。
但公平地说,南宋的选择,和北宋的选择,性质是不一样的。
北宋联金灭辽,是主动出击,是好大喜功,是明明有其他选项却偏偏走了最差的那条路。当时的辽国对北宋来说,是相对稳定的北方屏障,联金灭辽本质上是自毁长城。
南宋联蒙灭金,是被逼到墙角的选择。金国已经日薄西山,南宋如果去救金国,等于用自己的兵力和资源帮一个垂死的人多撑几年,最后蒙古打过来,连南宋自己都撑不住。在这个前提下,联蒙灭金,趁机收复部分失土,报百年国仇,是那个时代最现实也最合理的选择。
真正的错误,不是联蒙,而是灭金之后的"端平入洛"。
如果宋理宗在蔡州城破之后,选择收手,稳住防线,认真跟蒙古谈判,把河南归属落到纸面上,然后用十年、二十年时间整军备战——南宋或许还有机会多撑几十年。
但历史没有"如果"。
一百年的等待,换来一朝雪耻;一次冒进,又把局势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就是南宋的宿命。也是靖康之耻这根刺最终的代价——它扎得太深,拔出来的时候,连着血肉,连着骨头,把人痛得失去了理智。
宋人后不后悔?
报了仇,灭了金,洗了一百年的耻辱——这件事本身,应该没有几个宋人会后悔。
但那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究竟是等来了,还是又欠下了新的债——这个问题,恐怕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