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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8日,深交所主板上市公司富煌钢构发布公告,披露公司被一家运输企业申请重整。申请理由很简单:一笔620万元的运输费,公司迟迟未能支付。
一家2024年营收仍接近40亿元的上市建筑企业,因为600多万的运输费被债权人推到重整程序门口,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荒诞。更具戏剧性的是,公告发出前一个交易日,公司股票刚封死涨停;公告当日跌停,第三个交易日又涨停,五个交易日内振幅超过20%。
资本市场在赌重整预期,但工程从业者更该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这家曾经年营收57亿元、手握三十多项鲁班奖的钢结构龙头,怎么就走到了连620万都付不出来的地步?
从乡镇小厂到上市钢构龙头:一个创一代的黄金时代
要理解富煌钢构今天的困境,得先回到它的起点。
富煌钢构的前身,是1987年成立于安徽巢湖的一家乡镇企业——菱镁制品厂。起步条件极为寒酸:资产不足2万元,负债却高达274万元,随时可能倒闭。1992年,时任区经委干部的杨俊斌辞去公职,下海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这是一个标准的安徽创一代剧本。1997年,杨俊斌抓住开发区建设浪潮,将企业转型为安徽省第一家钢结构专业厂。2008年汶川地震后,他带队奔赴灾区,两个月内建成11所学校,为企业积累了口碑和社会声誉。2015年,富煌钢构在深交所上市,成为国内钢结构领域较早登陆资本市场的企业之一。
那几年也是杨俊斌和富煌钢构的黄金时代。2021年,公司营收达到57.37亿元,同比大增40%,归母净利润1.66亿元,双双刷新上市以来纪录。公司承建的项目包括北京环球影城、瑞典体育馆等标志性工程,累计获得鲁班奖三十多项,同时拥有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特级资质,也是首批"国家装配式建筑产业基地"之一。
无论从哪个维度看,这都是一家基本面扎实、行业地位稳固的骨干建企。但转折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一笔11.4亿的关联交易:转型故事背后的监管罚单
2024年底,富煌钢构宣布以11.4亿元收购中科视界——一家从事高速摄像机研发的科技公司。消息一出,资本市场一度兴奋:高科技、转型、第二增长曲线,每一个词都符合当时的市场偏好。
但仔细看这笔交易,疑点并不少。中科视界2017年曾置入上市公司体内,2019年又以1.3亿元的价格置出。短短五年后,同一家公司以11.4亿元的价格被买回,评估增值率高达191%。一进一出之间,价格翻了近9倍。
市场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2025年6月,公司宣布终止收购,理由是"市场环境发生变化"。但监管部门没有就此放过。
2025年9月,证监会对公司立案调查;11月处罚正式落地。经查,中科视界虚增2024年营业收入2518万元、虚增利润898万元,且未披露与6家经销商之间近2000万元的关联交易。最终,上市公司被罚600万元,中科视界被罚700万元,杨俊斌本人被罚380万元,涉案金额合计3180万元。深交所同步对公司及相关责任人予以公开谴责,警示函、监管函接踵而至。
到了2026年8月,控股股东所持公司全部股份被司法冻结,轮候冻结多达7次。从受人尊敬的"杨总"到被市场质疑的"老杨",中间只隔了一笔11.4亿元的关联交易。
但需要客观看待的是,收购失败和监管处罚只是加速了坠落。真正的病灶,早在公司的经营账本里埋了很多年。
620万只是导火索:逾期债务两个月翻了一倍
说回这620万元。
申请人巢湖市麓顺运输有限公司,是一家从事道路运输的小微企业,长期为富煌钢构提供货运服务。截至2026年5月末,该公司被拖欠运输费共计620.10万元,多次催讨无果后,向合肥中院提交了重整申请。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这家运输公司的注册地址为"巢湖市黄麓镇左岸春晓小区富煌商业广场S301-2号"。黄麓镇是富煌集团的大本营,富煌商业广场是富煌系自有物业。在自家商场里注册的运输公司,反手把上市公司告上了法院——这层关系背后的具体情况尚待核实,但核心事实已经足够清晰:富煌钢构连620万元的运输费都拿不出来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一家五年前年营收还能做到57亿元的上市公司,如今连600多万的应付款都无法清偿,说明现金流已经绷到了极限。
但真正促使债权人下定决心的,不只是这620万。2026年5月7日,富煌钢构公告披露,公司及子公司逾期债务及未兑付商票合计已达3.29亿元。仅仅不到两个月后的7月2日,这个数字变成了6.49亿元,翻了整整一倍。
债权人看到的是趋势:逾期规模在加速膨胀,如果再不行动,可能连这620万元都彻底拿不回来了。于是,一笔620万元的运输费,成了掀开一家40亿级企业债务局面的入场券。从债权人的角度看,这笔账算得很精明。
营收从57亿跌到1.24亿:应收账款堆出的纸面繁荣
620万元是导火索,真正的炸药包藏在营收和资产负债表里。
2025年年报显示,富煌钢构全年营业收入19.16亿元,同比暴跌51.33%;归母净利润巨亏8.89亿元,同比下降1830%。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带"持续经营重大不确定性"段落的审计报告。
2026年一季度,情况继续恶化:营收仅剩1.24亿元,同比再降86.69%;净利润亏损4509万元。上半年业绩预告显示,亏损区间在2.96亿至4.22亿元之间。
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公司的营收下滑并非突然发生,而是一个逐年累积的过程:从2021年的57.37亿元,到2022年约47亿元,2023年约46亿元,2024年约39亿元,再到2025年的19.16亿元——每一步都在往下走,只是每一步都还在市场可接受的范围内,直到2025年直接腰斩,才让所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背后是钢结构行业一个绕不开的痛点:先干活,后收钱。
钢结构项目的客户以政府平台、大型房企和工业业主为主,工程款支付周期长、审批环节多,回款难是行业通病。富煌钢构账上的应收账款和合同资产,2024年底一度堆积到70亿元,占总资产的比例高达69%。2025年回款不及预期,公司不得不对部分应收账款计提减值准备,这一提,直接把利润全部提没了。
审计报告中的一句话说得很直白:可用于偿还一年内到期有息负债的货币资金严重不足,存在可能导致对持续经营能力产生重大疑虑的重大不确定性。
账面有收入,手里没现金;合同有利润,回款没着落——这不是富煌钢构一家的问题,而是很多施工企业共同的困境。
施工企业必须看懂的三条警示
富煌钢构的事情,工程从业者不该只当看客。这家公司不是小作坊,是上市公司,是钢结构领域的骨干企业,它走到今天这一步,说明整个细分赛道的生存环境都在发生变化。
第一,钢结构行业正在承压,合作方付款能力需要重新评估。如果你与钢结构企业存在业务往来,无论是作为上游供应商还是下游分包商,都有必要重新审视对方的现金流状况和付款记录。上市公司尚且如此,行业内其他企业的压力可想而知。
第二,应收账款堆积是行业通病,回款管理决定生死。富煌钢构的应收账款和合同资产一度占到总资产的69%,回款一慢、减值一计提,利润就全部蒸发。很多施工企业也是同样的处境:活干了,钱没收回来,账面上有收入,手里没现金。等到甲方资金链断裂,手里的合同就可能变成一张废纸。从合规和风控角度,企业应当建立应收账款账龄预警机制,对逾期超过一定期限的款项及时启动法律程序,避免小拖成大、大拖成死。
第三,一旦合作方进入重整程序,必须尽早申报债权。富煌钢构6.49亿元的逾期债务背后,是一长串等待回款的供应商和分包商。在破产重整程序中,普通债权的清偿比例通常不会太高,而且申报有严格的时间窗口。拖得越晚,可分配的财产越少,被动程度越高。如果法院正式受理重整,所有债权人都应在公告确定的债权申报期内及时申报,并尽可能主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等法定优先权利。
从年营收57亿到付不起620万运输费,富煌钢构的坠落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营收连年下滑、应收账款高企、一次失败的跨界收购、一纸监管罚单,多重因素叠加,最终把一家行业骨干企业推到了重整的门口。
对施工企业来说,别人的故事听完了,自己的账本还得一笔一笔算清楚。现金流不是报表上的数字,是企业活下去的血液。在行业调整期,守住现金流、盯紧应收账款、及时主张权利,比任何规模扩张都重要。
项目可以少接,账不能烂。这大概是富煌钢构事件给所有工程人最实在的提醒。
素材来源:资产价值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