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说蜀道之难,连黄鹤都飞不过去,猿猱攀援也犯愁。他写的是山,但我想起的是另一个古老的民族——都掌蛮。他们活在那个险峻到仿佛能割裂天空的地形里,把棺木悬在绝壁上,俯瞰千百年,仿佛要和山岩融为一体。这样一群把生死都挂在天险上的人,却在一场宏大的较量里,彻底凋零了。这一切,说来话长。
那还是一段中原王朝没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的年月。秦汉也好,唐宋也罢,皇帝换了那么多,都掌蛮的日子却一直安稳。四川那个地方,山多林密,雾瘴沉沉,大军走不进去,进去了也未必走得出来。官府偶尔抓到他们的首领,也不过是问几句话,放了或者关着,拿他们没辙。他们在这片崎岖世界里自给自足,活得自在,也活得骄傲。骄傲,渐渐就变成了一种惯性,最终害了他们。 到了明朝,事情开始变了。不是明朝突然厉害了多少,而是明朝要管的疆域实在太大了。一个处在四川、贵州、云南交界处的民族,位置偏偏又是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朝堂上的大人们坐不住了。更要紧的是,都掌蛮并非安分的部族。他们降而复叛,叛了又降,今天点个头,明天又伸手去摸朝廷的地盘——搞得明政府烦不胜烦。那个时候,明朝的政策风向也在转向强硬,四处的土司势力都要整顿,而都掌蛮这种骁勇又反复的部族,自然成了眼中钉。 明朝起初倒还想给个体面。朝廷推行改土归流,在对待都掌蛮的细节上,甚至还算偏心。按说,你们愿意归附,我们给好待遇,这简直是天上掉的馅饼,换了谁家都该欢天喜地接住。可偏偏,都掌蛮不这么想。他们看到的是——看吧,我们欺负了他们,他们还给我们好处,这不是怕了我们又是什么?于是越发骄纵,不光挑衅官府,连友邻部族也瞧不上眼。说来说去,人最怕的是误解别人的善意,这种误解,往往比明晃晃的恶意更致命。 朝廷终于拍板,要收拾他们了。最初,朝廷派去的人还想着以和为贵。那人叫付芮成,到了当地倒也会说话,都掌蛮听着听着,也觉得条件不错,眼看就要点头了。可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汪浩,一个主张强硬到底的官员,据说他根本不想把力气花在劝人低头这件事上。他索性把都掌蛮派来的使者给杀了。杀一个使者,就把一场有望谈成的和局,摁进死胡同里。 都掌蛮当然不干。被人一片好心骗过去,回头就是一刀,这口气谁能咽下去?他们起兵,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明军败了,败得还很难看。朝廷恼羞成怒,这不光是失了地盘,还是丢了脸面。于是,大军的规模开始像潮水一样涌进山里。再好的地形,也经不住被从四面八方围住。你有一把好刀,敌人却带来十把、一百把,这仗还怎么打?都掌蛮的勇猛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渺小,仿佛整片大山都在颤抖,往后退去,露出他们最后的、孤独的身影。 有人说,这是明朝对叛徒的清算。也有人说,是都掌蛮自己把路走到了死。其实两边都有道理,又都没什么道理。朝廷里本来也有争论,有人觉得没必要大动干戈,把都掌蛮收编了,当个典范,比耗钱耗粮地打仗要划算得多。这种声音一度占了上风,可惜被汪浩那一刀,砍得粉碎。而后来,即便有都掌蛮人不想打了,想投降,他们的诚意在反复的背叛面前,也已经毫无说服力。没有人再信他们。这就是历史最现实的地方——信用一旦透支,再想回头,就是拿着命也换不回来。 我常想,假如把都掌蛮放在一个强大的位置,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玄武门里的李世民,杀了兄弟,逼了父亲,可因为他赢了,有实力,后人照样说他是雄主。历史这种东西,说到底是有偏向的。实力不够的时候,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没有出口。都掌蛮的悲剧,不在于他们愚蠢,也不在于他们凶悍,而在于他们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筹码,误把一时的忍耐当作永久的忌惮,把别人的退让当作自己的胜利。 最终,那场战争结束以后,朝廷下令斩草除根。这个部落,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山里那些高崖上的棺木,本来还记载着他们的尊严,也被时光慢慢消磨,成了风里的谜。偶尔有人抬头看到那些岩画,会猜那是谁画的,为什么画,怎么画上去的。至于那些逃亡的人,有没有活下来,隐姓埋名,大概也只有山知道。每每想到这里,总有些唏嘘。一个民族的消逝,不会像水蒸发那样悄无声息,它总会留下点痕迹。可留下的,偏偏又只是痕迹。风一吹,山一高,就再也说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谁了。历史就是这般无情,但它也从来不撒谎——所有的命运,其实早在那些选择里,暗暗定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