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风向,变得比春寒还快。景泰八年正月,一场夺门之变过后,朱祁镇又坐回了那把龙椅。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急着把旧日信得过的人一个个拉回身边。 李贤便是其中之一。英宗一复位,就让他兼翰林学士,入文渊阁当值,没多久又升他做吏部尚书。旁人看着眼热,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并不意外。李贤这个人,端正稳重,办事不偏不倚,早年土木堡之变前,英宗就领教过他的耿直与操守。如今重新得势,自然要重用。 另一边,英宗还惦记着一个人——彭时。正统十三年那场殿试,彭时本来是第三名,可在廷对时被英宗一眼相中,钦点成了状元。这样的恩情,英宗记得牢。复位不久,便命他入内阁,兼翰林学士。 就这样,李贤和彭时成了并肩作战的同僚。可起初,两个人并不对付。 彭时是个直肠子,心里装不住话。跟李贤商量政事,他从不看对方资历深浅,想到什么说什么。意见不合的时候,甚至急得脸红脖子粗,跟李贤当场争辩。李贤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直犯嘀咕:这同事,也太难处了吧?一言不合就开撕,往后还怎么共事? 李贤没想到,很快一件小事,让他对彭时的看法悄悄松动了。
天顺元年,英宗复位后大赦天下,过了没多久,慈寿太后要上尊号,又下诏布告天下。李贤坚决反对再次大赦,认为一年里头连赦两次,未免太宽纵,对治理没半点好处。彭时却坚持要推恩。两人僵住了,英宗只好发话:彭时,你也说说,到底要推什么恩? 彭时不慌不忙,说:我说的推恩,主要想推行优待老人的制度。朝廷大臣的父母,七十岁以上的,请给他们诰敕;民间百姓八十岁以上的,给他们冠带。这样才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番话一出口,英宗连连点头,李贤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原来这个愣头青,心里装的不只是争辩,还有一套扎扎实实的仁义之道。 从那天起,李贤再看彭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两人也渐渐从针尖对麦芒,变成了你扶我一把、我托你一程的搭档。 后来,石亨、曹吉祥那帮人,仗着夺门之变的功劳,在朝堂上横行霸道,渐渐惹得英宗心烦。英宗回头琢磨起那场政变,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有一回,他问李贤:你说说,‘夺门’这件事,究竟怎么看? 李贤也不拐弯,直接说:陛下别再提‘夺门’两个字了。景帝当时已经病重,又没有儿子,皇位早晚是您的。是那些小人为了自己的野心,无中生事,发动一场杀戮,反倒让您背负了不好的名声。英宗听了,登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 彭时在一旁,赶紧补了一句:李公说得没错!这一票,投得恰到好处。英宗本来还犹豫,见两位心腹大臣都这么坚决,终于下定决心收拾残局。他下诏,今后奏章里不许再出现夺门二字,又铲除了石亨、曹吉祥一党,一口气革除那四千多个靠夺门混上来的冒功者。朝野上下,无不拍手称快。 当然,他们俩也不只是跟在英宗身后点头。有一回,宫里有小人挑拨英宗和太子的关系,英宗迷了心窍,竟动了废掉朱见深的念头。李贤和彭时听说了,齐齐跪下来劝,说太子是国本,动摇不得,请陛下三思再三思。英宗终于收回成命,太子保住了,一场潜藏的风波,被两个文臣硬生生拦了下来。 这份默契从不只停留在政见一致上。英宗病重时,召重臣商议遗诏。按照祖宗规矩,皇帝驾崩,后妃要殉葬。彭时一向反对这残忍的旧俗,这回竟不顾生死,当场进谏,求英宗废除陪葬。李贤也立刻站出来,替彭时撑腰。英宗虽然有些不大高兴,可到了弥留之际,还是听了他们的话,留下遗诏:定后妃名分,勿以嫔御殉葬。从那时起,明朝延续多年的嫔妃陪葬制度,终于被划上句号,连民间的一些殉葬风气,也随之慢慢消散。 还有一次,锦衣卫指挥使门达权力熏天,手下人作恶多端,朝中百官噤若寒蝉。李贤看不过去,数次请求英宗管一管。英宗非但不听,反倒让门达去敲打李贤。门达得了势,更是肆无忌惮,随便找了个由头,把李贤陷害入狱。英宗听信谗言,放出话来:撤了李贤,我以后专靠彭时。 旁人听到这话,或许早就偷着乐了。可彭时没有。他一听到动静,立刻入宫,跪在英宗面前,声音都发了颤:李公有经世济国之才,陛下怎么能因为小人几句话,就罢掉这样的忠臣?英宗还没回过神来,彭时竟豁出去了,陛下若不用李贤,那我彭时也请辞,不干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英宗的心里。他愣住了,半晌没说话,第二天便重新启用了李贤。 多年之后,彭时在别人面前称赞李贤:李公,有经世之才。李贤也毫不吝啬地回敬:彭公,真的是个君子。两个从红着脸吵架开始的人,最终成了彼此最稳的依靠。也是在他们的合力规劝之下,英宗才渐渐摆脱了夺门之后的混乱朝局,错信过、悔恨过,最后终于试着清明起来。史书上留下的,不只是几个官职和奏章,还有那样一种难得的同僚情谊——既敢说真话,也敢用命去护着对方。那道光,穿过几百年的风尘,还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