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人类历史上最绝望的逃亡,会是什么样子?不是电影里那种追兵在后的狂奔,也不是灾民拖着行李的流离。而是一百多万人,拖着一个旧时代,在零下六十度的西伯利亚荒野里,一步一步走向死亡。1919年10月,这样的逃亡真实发生了。主角是高尔察克,曾经俄国海军最耀眼的将星。
说起高尔察克,早年的他可是沙俄军人的楷模。二月革命后,他选择支持临时政府,觉得新政权能收拾烂摊子。可现实很快打脸。临时政府软弱,苏维埃又太激进,他越来越反感。苏维埃派人来找他,让他交出黑海舰队指挥权。他一声不吭,当着来人的面,把沙皇赐的佩剑解下来,扔进了海里。那一刻,他大概已经决定要和布尔什维克死磕到底。十月革命后,沙皇一家被处决。高尔察克在英法等国的撑腰下,宣布成立俄国临时政府,邓尼金、尤登尼奇这些旧日名将也都站在他这边。 可他再能打,也架不住苏军那边猛人太多。伏龙芝、托洛茨基、图哈切夫斯基、布琼尼,随便拎出一个都是狠角色。几轮交手下来,高尔察克的军队全线崩溃。鄂木斯克待不住了,他只能带着残部往东跑,打算撤到太平洋边上,再找机会反扑。走之前,他没忘从喀山国库里搬走大批黄金。整整28辆押运车,塞得满满当当。按照他的想法,只要黄金还在,军队还能重整旗鼓。 然而他没想到,跟他走的远不止军队。那些旧贵族、反对苏维埃的政客、沙皇的追随者,甚至神父、修女,都拖家带口地跟了上来。队伍越走越庞大,最后竟然凑了125万人。这支队伍绵延几十公里,像是冰原上一条黑色的河流。可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西伯利亚的腹地。 今早我出门,气温零下二摄氏度,我已经冻得直哆嗦。可对那支队伍来说,零下二度算是暖和的。西伯利亚的十月,平均气温零下二十度,本来还能忍受。他们为了避开红军,故意挑荒无人烟的路走。结果刚出发没几天,老天爷忽然翻了脸。气温毫无预兆地降到零下六十度。 什么概念?科学家说,人在这种温度下,穿五层棉衣也撑不了多久。你要是坐在那儿不动,几分钟就开始发僵。手伸出来,很快冻成硬邦邦的,像根冰棍,一敲就断。队伍里那些体弱的人,先是走得慢,后来不走了,再后来就倒了。倒下去的人再也没有起来。死尸越来越多,和冻死的马、雪橇犬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没有人有力气去埋。据说直到今天,那片荒原上还能看到当年的遗骨,被风雪一层层盖住,又再露出来。 黄金也成了累赘。押运车没油了,高尔察克让人把金块搬到雪橇上,用马拉。马死光了,又让士兵推着雪橇走。可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到了后面,谁也没力气推得动。看着那五百多吨黄金堆在冰天雪地里,他只好下令丢弃。黄金就那么扔了,散落在西伯利亚某个角落,至今没人知道在哪。1920年2月底,125万人只剩下四分之一。在尼古拉埃夫斯克,光一个晚上就冻死了二十万。他们走了两千公里,终于甩开了红军。可眼前横着一张更大的死亡之网——贝加尔湖。湖面结了厚厚的冰,看起来能走。但冰面上光滑得像镜子,寒气从脚底往上钻。湖面上的气温,低到了零下六十九度。 有个将军的妻子就在这冰面上临产。将军脱下大衣,用自己的身体替妻子挡着风。孩子刚生下来,哭了两声,就没了声音。等附近的士兵发现不对劲,跑过去看时,这一家三口已经冻成了一尊冰雕。春天来了,贝加尔湖解冻,所有留在冰面上的尸体,全沉进了湖底。 这场大撤退,把旧俄国最后那点元气彻底耗尽了。高尔察克的威信也散了。手底下的人开始打他那列财富列车的主意。英国、法国、捷克军团暗中支持,一场政变悄无声息地发生。高尔察克在乌丁斯克被自己人扣押,财富被瓜分。之后,他作为战利品被交给了苏维埃政权。1920年2月7日凌晨,他被带到河边一个冰窟窿前,枪声响起,尸体被推进冰窟里。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只有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他和他那支125万人的队伍,一起沉入历史的深处。直到今天,那片西伯利亚的雪原上,风还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