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广岛原子弹爆炸纪念馆的一位女解说员,在讲解时不小心说出了“美国军队”四个字。
第二天,她就被调离了岗位。
这件事发生在60多年前,但直到今天,广岛官方的“禁区”依然没有变过。
8月6日,广岛和平纪念公园的钟声准时响起。夏天的阳光刺眼,照在和平之池的水面上,水面倒映着那具著名的“原爆之子”铜像。13岁的佐佐木祯子,因为原子弹辐射得了白血病,病床上折了上千只纸鹤,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她的雕像手上,永远举着一只金色的纸鹤。
81年前的这一天,B29轰炸机“埃诺拉·盖伊”号在广岛上空投下了代号“小男孩”的原子弹。14万人在这场爆炸中丧生,活下来的人,很多在后续几十年里被癌症和白血病折磨。
今年的纪念仪式规格很高。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广岛市长松井一实,还有来自100多个国家的代表,都站在了和平纪念公园里。唱诗班唱了歌,小学生念了和平誓言,一切都很“正常”。
松井一实市长念了他的和平宣言。
他提到俄罗斯,说俄罗斯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是把核武器当作“恐吓工具”。他提到乌克兰,说那里的人民在受苦。他提到“无核世界”,说这是广岛人民的愿望。
他没有提到美国。
从头到尾,没有出现“美国”这两个字。没有提到1945年8月6日上午8点15分,那架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的轰炸机。没有提到下令投弹的杜鲁门总统。没有提到一个叫“曼哈顿计划”的美国核武器研发项目,这个项目耗资20亿美元,动用了12万人,最终在广岛和长崎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核打击。
高市早苗首相的讲话,也遵循了同样的“规则”。她呼吁各国减少核武器,说日本将继续坚持“无核三原则”。但她没有说,这个“无核三原则”本身就是在美国的“核保护伞”下成立的。没有说,美国在日本的军事基地里,存放着大量的核武器。没有说,日本的“无核三原则”里,其实还有一个“第四原则”,不检查美国是否把核武器带进了日本。
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段话。
她说,广岛市长在“仇俄”,用“魔咒”对日本民众进行“洗脑”。她说,松井一实“再次忘记向世界说明谁该为这座城市的苦难负责,没有提及美国是向平民投下原子弹的国家”。
扎哈罗娃的用词很重,但她说的是事实。
广岛这个地方,对“记忆”这件事,其实有自己的“筛选机制”。
1947年,战后占领日本的盟军统帅麦克阿瑟下令,禁止日本媒体刊登任何关于原子弹爆炸后遗症的照片和报道。这个禁令一直持续到1952年。广岛原子弹爆炸纪念馆在1955年开馆,最初的展品里,几乎没有关于美国投弹的直接描述。直到1970年代,日本政府才允许在展览中稍微提及“美国”。
但1980年代以后,日本政府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调整”。广岛成为日本官方讲述“核爆悲剧”的窗口,但这个窗口的玻璃上,涂了一层“美国漆”。展品主要展示受害者的痛苦,对“加害者”的指认被刻意淡化。日本政府甚至多次向美国使馆保证,广岛的活动不会让美国难堪。
2016年,奥巴马作为美国在任总统,第一次访问广岛。日本政府异常兴奋。松井一实市长在欢迎辞中,感谢奥巴马“带来了勇气”。他没有要求美国道歉。没有要求美国赔偿。
就好像在一个人家里炸死了14万人,81年后,主人握着凶手的说:“谢谢你来我家做客。”
扎哈罗娃说的“洗脑”,指的就是这个,日本官方用一套精心设计的叙事,把“核爆”变成了一个与国际政治无关的“全人类悲剧”。在这样的叙事里,没有国家,没有具体的加害者,只有一个模糊的“核武器”概念。
但乌克兰不一样。
在乌克兰问题上,松井一实市长的立场非常清晰。他公开谴责俄罗斯,呼吁国际社会支持乌克兰,甚至把俄罗斯的核威慑直接称为“恐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逻辑清晰,立场坚定,完全不像一个对“核武器”持有模糊态度的人。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个连“谁投的原子弹”都不敢说的地方,却可以对万里之外的战事指手画脚。一个被美国炸平的城市,它的市长却可以理直气壮地批评美国盟友的对手。
这种“双重标准”,其实不是广岛的特例,而是日本右翼政治的一贯作风。
日本右翼势力这些年一直在推动一件事:修改和平宪法,让日本军队可以主动出击,甚至拥有“对敌基地攻击能力”。他们还希望在“核共享”的名义下,让美国在日本本土部署核武器,或者让日本自卫队拥有核武器投送能力。
一个整天标榜“核爆受害者”的国家,却在积极拥抱“核保护伞”。一个声称“要实现无核世界”的政府,却在讨论“核共享”。
高市早苗在仪式上的讲话,有一个细节很值得注意。她说,日本“正在坚持”无核三原则。但这个“坚持”是现在进行时,不是未来时。她没有说“将继续坚持”,这个细微的差别,可能是故意的。日本政府内部早就有声音,要求修改“无核三原则”,允许美国在紧急情况下把核武器运进日本。
2023年,日本政府发布的《国家安全保障战略》中,明确写入了日本要“拥有反击能力”,这个“反击能力”的核心,就是“对敌基地攻击能力”。日本政府承诺,不会拥有核武器,但会“共享”美国核武器的“威慑力”。
这就像一个人,一边举着“禁止吸烟”的牌子,一边在衣服口袋里藏着打火机,还跟旁边的人说:“我这是帮你点烟,不算是吸烟。”
广岛那些遇难者的灵魂,在每年的8月6日,都被从“和平”的井里打捞上来,浇灌出“反核”的口号。但这些口号,只对着俄罗斯喊,不对着美国喊。
广岛被炸毁的那一天,有14万人丧生。长崎被炸毁的第二天,有7万人丧生。这些数字,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承受。但日本政府更愿意把这些数字当作“政治资产”,而不是“历史责任”。
1956年,那位被调离岗位的女解说员,后来再也没有回到广岛原子弹爆炸纪念馆工作。她说的“美国军队”四个字,在广岛的官方叙事里,依然是一个“禁忌”。
今年8月6日,广岛的钟声如约响起。和平之池的水面依然平静,佐佐木祯子的铜像依然举着那只纸鹤。松井一实市长站在台上,念着他的和平宣言,表情庄重,声音洪亮。
他提到了俄罗斯,提到了乌克兰,提到了核武器的危险。
唯独没有提到那个81年前,在广岛投下原子弹的国家名字。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
高市早苗首相在仪式结束后,去了广岛的红十字医院,看望了当年的一些幸存者。那些老人今年大多已经九十多岁,身上还留着当年的伤疤。她握着他们的手,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没有人问她,您是否认为,美国应该为广岛的悲剧道歉。
也没有人问她,您是否认为,广岛应该成为美日同盟的“政治工具”。
所有的答案,都在她没说出口的话里。
“埃诺拉·盖伊”号轰炸机的飞行员,保罗·蒂贝茨上校,在晚年接受采访时说,他从不后悔投下那枚原子弹,因为“拯救了更多美国人的生命”。2007年,他以92岁高龄去世,临终前要求,不要在他的葬礼上播放日本国歌,不要在他的骨灰盒上放日本国旗。
他至死也没有对广岛说过一句“抱歉”。
而日本政府,直到今天,也没有在他生前,正式要求他说一句“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