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开元盛世,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是海清河晏、物殷俗阜的富庶图景,是左右藏库、财物山积的国富民丰。这些词当然没错,可如果仅仅把它们当作开元盛世的全部,那就有点辜负这段历史了。要知道,武则天主政的时候,社会也照样富足安定,光景并不比开元年间差。那为什么后世偏偏把盛世这顶桂冠,戴在唐玄宗头上?说到底,关键不在于富,而在于那个治字。
李隆基接手大唐的时候,江山已经晃荡了半个世纪。他是个在宫斗漩涡里泡大的人,从小看惯了骨肉相残、权臣翻脸,心里比谁都清楚,坐稳龙椅靠的不是运气,而是手腕。他要对付的,不是外敌,不是天灾,而是那些近在咫尺的威胁——皇亲国戚,还有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这盘棋,走得急不得,也错不得。 于是,他选了一条迂回的路。 对自家兄弟,唐玄宗把亲情演得格外真诚。毕竟他不是嫡长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根刺,就算兄弟们没那个野心,也架不住有人拿他们做文章。他一边嘴上说我们兄弟情深,天下无双,一边在行动上毫不含糊:出京,去地方,名义上是做刺史,实际上是让他们远离权力中枢。到了地方,州务却由州官说了算,王侯们不过是顶着虚衔的牌位。兵权没有,行政权也没有,宫变的隐患就这么被拆掉了。比起父皇辈那几次血淋淋的清洗,这样的处理,温吞,但致命。 功臣那边,也不动刀。李隆基心里清楚,那些在诛韦、诛太平两役中扶他上马的人,眼下个个居功自傲,本事不见多大,胃口却不小。若放任下去,迟早变成另一群父皇的权臣。他没有选择撕破脸,而是用一种近乎体面的方式,把他们请出京城——放归田园,以恣娱乐。听起来是让你颐养天年,实际是削权流放。就这么恩威并施、软硬兼施,短短几年,朝政重新回到皇帝一人手中。 稳住了庙堂,李隆基又把目光投向地方。 武周晚期到中宗朝,选官制度早就乱了套。卖官鬻爵成风,宰相的俸禄开支堆成山,真正有才的人却挤不上去。地方上掌权的,要么是京城贬下来的,要么是仕途失意者,这吏治,烂到根了。 李隆基少时在民间生活过,吃过苦,也见过百姓的苦。他在诏书里写得很直白:郡县者国之本,牧宰者国之先……刺史、县令多不得人,致令户口未能安业。他明白,中央再清明,地方若是一团糟,政令出不了宫门。 他的办法,说起来不复杂,做起来却要顶着极大的阻力。 头一条,是让京官和地方官对流。京官外放,地方官内调,形成制度,固定下来。可京官们不乐意,在他们眼里,外放就是流放。唐玄宗也不跟官员们讲大道理,他先把自己的宗室子弟派出去当县令,又让宰相把两个儿子送去地方,态度摆在那里,你们都看着办。上行下效,公卿子弟出京的,很快超过百人。为了让刺史们安心在地方工作,玄宗还专门下了诏令,规定刺史入职当年不得入朝考核,也不准托关系调回京城。这招多少有点断了念想的意思,却也逼着地方官拿出实绩来。 第二条,是提高地方官的待遇和前途。以前谁都想留在中央,现在玄宗规定,三省侍郎有空缺,先从当过刺史的人里选;郎官有空缺,先从当过县令的人里挑。这下地方任职不再是贬黜的同义词,反而成了升迁的必经之路。再配上物质赏赐,玄宗亲自赐帛给政绩好的刺史县令,说些你干得不错,我看在眼里的暖心话。别看这几丈帛不算什么,那份圣眷,比金子还让人振奋。 第三条,是抓选任、严考核。尤其是县令,玄宗把关得很细,有的甚至亲自面试,问安民之策。考什么?看户口。治下有百姓安居乐业、户口增加,就是能吏;治下百姓流亡、户口锐减,那就等着罢黜吧。这个标准粗糙,却实在,直指为官的初心。 回过头再看开元初年的这一连串动作,你会发现,唐玄宗不是靠豪言壮语成就盛世的。他只是把屋子里的每一块木板都仔细查了一遍,松动的加固,腐烂的换掉,不留死角。他削了宗室的权,收了功臣的势,又把地方官的命脉重新接回中央的轨道上。每一步都不惊不乍,却步步扎在要害上。 于是,那个伟大的开元盛世,才有了真正的底座。它不只是仓库里的粟米、街市上的繁华,更是一整套重新运转起来的治理体系。当地方官愿意干事了,中央政令能顺畅抵达乡野了,盛世的光泽,才算真正从皇城蔓延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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