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历史,你以为自己知道。
直到你翻开那几行字,才发现——你根本不知道。
唐末五代,不是教科书里那几个朝代名字的更替。那是一段人可以被称为"两脚羊"、帝王的陵寝被人当矿挖、一个将军宁可饿死也不吃百姓的岁月。
这段历史,比你想象的更惊悚,也比你想象的更悲壮。
公元875年,一个叫黄巢的人举起了反旗。
他本是个读书人,屡试不第,转身去贩私盐。后来又转身,去造反。这一造,造出了一场波及整个帝国的风暴。
风暴过后,唐朝的骨架还在,血肉已经烂透了。
黄巢的军队围困陈郡,一围就是三百天。《旧唐书》记得很清楚:关东土地无人耕种,人们饿得站不起来。军队没有粮食,就去抓人。不是抓来当俘虏,是抓来当粮食。
史书里有一个词,叫"舂磨砦"。
那是黄巢军队的军粮供给站。里面有数百个巨大的石臼,活人被塞进去,连骨头一起碾碎,合骨而食。
你读这段话,可能会觉得是在看恐怖小说。
但它是正史。《旧唐书·卷一百五十下》,原文白纸黑字。
这就是乱世的底色。
黄巢被剿灭了,但他用刀砍出来的这个口子,再也没有愈合。各地节度使趁机扩张,趁机割据,趁机把"大唐"这块招牌变成了一张废纸。
公元907年,朱温逼迫唐哀帝禅位,唐朝正式灭亡。
五代十国,开始了。
这五十多年里,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将军杀了一个又一个,百姓死了一批又一批。礼法?道德?文明?这些东西,在刀剑面前,轻得像一张纸。
但偏偏就在这张纸最薄的时候,有些人选择了撑住它。
也有些人,选择把它烧掉。
先说那个烧纸的人。
他叫温韬。
温韬这个名字,在史书里出现得并不频繁,但每一次出现,都让人倒吸一口冷气。他的出身很简单——盗匪。早年占山为王,靠打家劫舍为生。后来时势变了,他投靠了藩镇李茂贞,跟着去镇压黄巢,混了点军功。
然后,他开始变节。
李茂贞打不过朱温的时候,温韬投降了朱温。朱温那边风头不对,他又跑回去投李茂贞。后来李茂贞彻底撑不住了,他再次投降,改了个名字叫温昭图,继续做他的静胜军节度使。
换主公这件事,温韬干得比换衣服还顺溜。
但这些都不是他最出名的事。
他最出名的,是挖墓。
温韬担任耀州节度使期间,治下管辖着今天陕西铜川到泾阳一带。这片地方有什么?除了黄土,还有唐朝皇帝的陵寝。
唐十八陵,分布在关中大地上,每一座都是一个王朝的记忆,一段历史的沉淀。里面埋的,不只是皇帝的尸骨,还有无数的金银珠宝,更有无数无可替代的书画珍品、典籍文物。
温韬看着这些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挖。
《新五代史·温韬传》记载:"韬在镇七年,唐诸陵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取其所藏金宝。"
七年,悉数发掘。
这不是夜间摸进去偷偷挖,这是光天化日、大张旗鼓地动用军队去开凿。他有节度使的权力,他有兵,没有人拦得住他。
他挖了十七座。
唐高祖李渊的献陵,挖了。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挖了。唐玄宗李隆基的泰陵,挖了。从开国皇帝到亡国之君,几乎一个不落。
昭陵是其中最震撼的一个。
进入地宫的那一刻,温韬看到的是什么——规模宏大,制造华丽,宛如地上宫殿。大唐盛世的工艺水准,在地下以另一种方式保存了下来。里面陪葬的,有三国书法家钟繇的笔帖,有东晋王羲之的真迹,甚至有说法认为那幅传说中失踪的《兰亭序》真迹,就在昭陵地宫里。
然后,全被搬走了。
金银珠宝换成了钱,书画真迹流落民间,《兰亭序》从此下落不明,再也没有人见过它的真身。
今天我们看到的所有《兰亭序》,全是后人临摹的版本。
你看一眼那些流传下来的摹本,想到原迹可能就毁在那段岁月里,心里是什么感觉?
文化的损失,没有办法用钱来衡量。
不过这里有一个争议需要说清楚。
近年来,有学者对昭陵进行考古勘探,发现昭陵地宫并无被盗迹象。由此推断,温韬的实际控制范围并没有延伸到昭陵所在的醴泉——那是李茂贞的地盘,温韬不可能把手伸进去挖。《资治通鉴》说他"发之殆遍",史书有夸张成分。
但无论如何,他实际控制区域内的唐陵,被他挖了个彻底,这一点,三部正史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只有一座陵,他没挖成。
乾陵。
武则天和唐高宗的合葬墓。
温韬去了,带着人,带着工具。但是——风来了,雨来了,雷声大作,电闪不停。工人们停下来,看着天色,谁都不敢动。温韬撤了。
他认为这是天意。
也许真的是天意,也许只是一场恰好赶上的暴风雨。但正因为这个,乾陵成了唐十八陵里至今保存最完整、从未被确认盗掘的一座。
温韬的结局呢?
后唐建立,后梁灭亡。温韬几次变节,最终没能逃过。他出卖了昔日主公的心腹,贿赂皇帝身边的伶人,试图在新朝廷里站稳脚跟。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被杀,合家灭门。
那些从唐陵里搬出来的文物,有一部分传到了他外甥郑玄素手里——数千卷古代典籍,钟繇、王羲之的法帖,"墨迹如新,人莫知所从得"。
没有人知道这批东西最后去了哪里。
一个王朝的地下,就这样被掏空了。
同样是这个时代,有另外一个人,在做截然相反的事。
他叫刘鄩。
《旧五代史》给他的评价是四个字:机略忠毅。这四个字,在五代那种乱世里,比任何金银都值钱。
要说刘鄩,得先从他的主公说起。
王师范,青州节度使之子,继承父亲的位置之后,和朱温打了很多年。他这个人不像别的军阀,嗜杀成性,鱼肉百姓。他喜欢读书,喜欢藏书,一生藏书万卷,是个文人气很重的将帅。
他也知道朱温的厉害,所以一边打,一边和朱温的对手杨行密结盟,两线联动,想撑下去。
刘鄩是他最倚重的将领。
朱温那边,有一员大将,叫葛从周。
葛从周这个人,在后梁的历史里分量极重。他是帮朱温打天下的开国名将,曾经多次在战场上救朱温于危难,功高莫过于救驾,所以朱温对他极为优容,甚至允许他不用按时上朝,想来就来,不想来就在家待着。
这样一个人,去打刘鄩。
葛从周倾巢而出,大军压境,气势汹汹。
刘鄩怎么做?他关门,不出战。
葛从周围着城转,等着刘鄩出来,刘鄩就是不动。然后刘鄩做了一件让葛从周完全没料到的事——他把葛从周的驻地偷袭了。
闭城、诱敌、奇袭,一套动作下来,城拿下了。
占了城之后,刘鄩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不许扰民。
然后他发现,葛从周的家人,母亲、妻子儿女,全在城里。
换了别的将领,这是绝好的人质。要挟、谈判、换利益,操作空间大得很。
刘鄩没有。
他命人好好安置葛从周的家人,吃的、住的、用的,一样不少,还专门派人伺候,态度恭敬,不许任何人骚扰。
葛从周知道城被占了,立刻调头来围城。这次轮到他包围刘鄩了。
刘鄩想了个办法,把葛从周的老母亲用轿子抬上城墙。
老人家在城上喊话——儿啊,刘将军待我如同亲娘,他是个好人,你们各为其主,你要体谅他。
葛从周跪在城下,含泪退兵。
但撤兵不等于撤围。葛从周把大军留在外面,慢慢耗。
这座孤城,开始断粮了。
断粮之后,刘鄩做的事,和同时代的那些将帅比起来,简直像另一个物种。
五代十国,人相食,不是新鲜事。《新五代史》里有个叫苌从简的将领,直接写着他"好食人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食"。不是极端案例,是常态。
刘鄩城里粮食告罄,他怎么做?
他把城里的老人、病人、妇女全部放出城去,让他们自寻生路。
自己和士卒留下来,最后一顿饭,先让士卒吃,自己最后吃;最后一件衣服,先让士卒穿,自己受冻。
这不是守城技术,这是人格。
后来王师范扛不住了,向朱温投降。刘鄩收到消息,开了城门,放下武器,跟着葛从周去了开封。
朱温见到他,怎么反应?
史书写得很有意思。朱温大喜,当场赞誉,把刘鄩安排在所有臣子里最靠前的座位,还专门表扬他占城不屠杀、善待俘虏家属的行为。
一个滥杀成性的军阀,给一个讲道德的降将最高礼遇。
这个细节,值得多想一想。
朱温不是不懂什么叫道德,他只是自己不愿意去做。但他知道,刘鄩那种人,在乱世里比一万个兵更值钱。因为刘鄩代表的,是民心,是口碑,是那种没有办法用刀逼出来的道德合法性。
朱温优待刘鄩,是在向天下人传递一个信号:你看,就算是朱温麾下,也容得下这样的人。
这是政治,也是人性最复杂的一面——暴君对美德的珍视,本能多于伪装。
刘鄩在后梁继续征战,多年来屡建功勋,最终在战场上无数次证明了自己。他的名字,留在了《旧五代史》的列传里,和那些屠城的将领并排写着,但字里行间的分量,不一样。
公元954年,正月。
一个叫郭威的皇帝病倒了,而且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他把养子柴荣叫到床边,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被完整地记录在《旧五代史·周书·太祖记》里,流传至今。
他说:我要死了,你给我治山陵,陵寝不要用石柱,太费人工,用砖代替就行。棺椁不用名木,用瓦。寿衣不用丝绸,用纸。陵前不要石人石兽,也不要派人守陵,只立一块石头,上面刻字:大周天子临晏驾与嗣帝约,缘平生好俭素,只令著瓦棺纸衣葬。若违此言,阴灵不相助。
这道遗嘱,没有丝毫帝王的排场,反而像是一个普通老人交代后事。
柴荣照做了。
郭威这一生,从行伍出身,靠着军功一路爬到枢密使,后来被后汉皇帝猜忌,全家被杀——妻子、儿女、兄弟,一个都没留下。他怒而起兵,在将士的推举下,黄旗加身,建立了后周。
他深知乱世是什么。
他也深知,温韬那件事意味着什么。
唐十八陵,几乎全被挖了。那些费尽心力建造的豪华陵寝,什么也没保住。皇帝的棺椁被撬开,随葬的宝物被搬走,连帝王最后的尊严,也化为乌有。《旧五代史》记载,郭威感叹过:"李家十八帝陵园,广费钱物人力,并遭开发。"
花了那么多钱,死后还是被人挖了。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什么都不放进去,什么都不建,让后来者无从可挖。
这当然不只是防盗的考虑。
郭威这个人,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他当皇帝的时间不长,只有四年,但就这四年,后来史书评价说"期月而弊政皆除,逾岁而群情大服"。当了皇帝,他还在跟臣子说:我出身行伍,不懂治国,你们有什么好的办法,直说,不要拿漂亮话糊弄我。
薄葬令,是他一生性格的缩影。
结果证明了他的选择是对的。
嵩陵,今天还在。
就在河南新郑市郭店镇附近,一座土冢,高约九米,周长一百多米,荆棘生于其上,麦田环绕其外。没有石人,没有石兽,没有华丽的神道,什么都没有。
它从来没有被盗过。
清乾隆四十一年,也就是1776年,《新郑县志》里还记载着嵩陵前曾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的字是:"周天子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嗣天子不敢违也。"
石碑现在已经不知去向,但那段文字,留下来了。
郭威的薄葬令,改变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运。
它改变了后来帝王对陵寝的整体态度。
宋代的帝陵,普遍比唐陵规制小得多,石刻减少,规模收缩。史学家们普遍认为,郭威开了一个先例,用他一己的简朴,把一种风气往另一个方向推了一推。
这是一个五十一岁死去的乱世皇帝,留给历史最轻的遗物,也是最重的遗产。
现在回头看。
温韬、刘鄩、郭威,三个人,同处在五代这个最混乱、最血腥、最没有规则可言的时代。
他们的选择,截然不同。
温韬把一个王朝的文化地基挖空了。书法史上的珍品,从此断了源头。王羲之的真迹,葬在了黄土里,或者散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再也找不回来。这个损失,是永久的。
刘鄩在一座孤城里,选择了不吃人。
这一句话说起来轻巧,但放在那个把百姓称作"两脚羊"的年代,这是一个重如泰山的选择。宋人庄绰在《鸡肋编》里留下了那段记录——老瘦男子叫"饶把火",年轻女子叫"不羡羊",小孩叫"和骨烂",统称"两脚羊"。
需要说明的是,庄绰原文记录的是靖康之变以后宋金战乱时期的景象,并非唐末五代的直接记录。但《旧唐书》关于黄巢军队"合骨而食"的记载,《新五代史》关于苌从简"好食人肉"的记录,已经足以说明:五代的人道底线,究竟低到了什么位置。
刘鄩就在这个位置,一步也没有往下走。
他放出老弱,善待葛从周的家人,以一将之力,对抗整个时代的惯性。
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没有规则规定他必须这样做。他只是,不愿意做另一种人。
郭威看透了什么?
他看透了,豪华的墓葬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名声。他看透了,真正的历史评价,不取决于陵前有多少石兽,而取决于你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他清除了五代以来堆积的烂政,他让老百姓喘了一口气,他以身作则告诉后继者:皇帝可以不奢侈,朝廷可以不腐败。
然后他死了,用一口瓦棺、一件纸衣,无声地躺进了黄土里。
一千年过去,他的陵还在,完整的,没有被打扰的。
这大概就是历史最朴素的一种公道——你怎样对待别人,历史就怎样对待你。
我们读这段历史,常常会被它的残酷性震住。
但残酷性不是这段历史唯一的颜色。
温韬挖出了空洞,刘鄩填上了裂缝,郭威画出了底线。
这三条线,交织在同一个乱世里,构成了人性最真实的截面。
乱世里,文明不是必然的,它是选择出来的。
每一个不屠城的将军,每一个不吃人的守将,每一个不厚葬的皇帝,都是在用自己的行为,一点一点地维持着那根快要断掉的线。
他们不是英雄,至少不是那种神话里的英雄。
刘鄩后来还是投降了,他投的是朱温。郭威称帝,是靠兵变起家的。他们都不干净,都有自己的局限,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但他们在某一个具体的时刻,做出了具体的选择。
这个选择,被历史记住了。
所以你看,历史的惊悚,不只是那些被吃掉的人,不只是那些被挖开的陵墓。
历史真正惊悚的地方,在于它让你看清楚:当所有的约束都消失以后,一个人,究竟会变成什么。
温韬给了你一个答案。
刘鄩也给了你一个答案。
郭威的那口瓦棺,同样是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