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紫禁城的黄昏总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那是个出奇人、出怪事的年代,太监这个特殊的群体,在历史的暗影里翻云覆雨,搅动过多少风云。而李莲英,无疑是这拨人里头活得最值当的一个。想想也荒唐,一个修鞋匠的儿子,靠着一把梳子和一张巧嘴,竟能爬到二品顶戴的位置,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太监。这事搁在今天,简直能写进寒门逆袭的教科书,但那会儿,人们管这叫命数。
说起李莲英,得先从安德海提起。这安德海是慈禧面前的红人,脑袋瓜灵光,心眼也活络。李莲英初来乍到,就像一块半生不熟的石头,谁也不知道他肚子里能蹦出什么来。可他偏偏是个有心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早把安德海的性子摸得透透的。他深知,在宫里讨生活,靠的不是蛮力,是眼力劲。于是,他处处捧安德海的场,事事顺着他的竿子爬,不知不觉间,安德海也就把他当了自己人。靠着这层关系,李莲英才一步步靠近了慈禧太后,靠近了那个让他日后呼风唤雨的女人。 说来也怪,命运这东西,常常不像你想的那样严丝合缝,反而充满了奇奇怪怪的偶然。那个时候,上海滩上时兴一种新式发髻,京城里的贵妇们都争着模仿,风也吹进了紫禁城。慈禧这人,爱美爱到骨子里,天天嫌弃梳头房的太监手艺粗陋,不是这里歪了就是那里塌了,派了好几个人出宫去学,回来一试,还是不合她心意。李莲英心里一亮——机会来了。他找到安德海,拍着胸脯说能给太后梳出个新花样来,保证让她满意。安德海瞟了他一眼,摆摆手,说你去试试吧,小心别闪了舌头。 可夸下海口之后,李莲英自己倒犯了愁。这主意好出,活儿难干呐。他左思右想,忽然一拍脑门儿,想到个地方——八大胡同。那是京城有名的烟花之地,青楼里的姑娘们为了讨客人欢心,什么新潮就打扮什么,从发式到衣裳,样样引领风骚。李莲英也不嫌丢人,没事就往那儿跑,嘴甜得像抹了蜜,没过多久,那些姑娘就跟他熟了,一整套梳头的手艺全教给了他。说来那画面也挺逗的,一个大太监,蹲在一群莺莺燕燕中间学手艺,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能把人笑死。但李莲英不在乎,他心里清楚,只要能讨好慈禧,面子算什么? 等李莲英回到宫里,梳头房的首领带着他去见慈禧。太后一瞧他那机灵劲儿,面还没洗,就先笑了。等他梳完头,慈禧对着镜子一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李莲英看在眼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赶紧跪下谢恩,嘴上也不闲着:不是奴才手艺好,是太后的头型长得俊。慈禧被这一句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定了规矩:以后梳头的事,就归李莲英了。打那以后,李莲英就像一根长在慈禧身上的藤,缠得越来越紧,再也没松开过。 李莲英这个人,你说他光会拍马屁,那也不全对。他厉害的地方在于,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他不仅会梳头,更会察言观色。慈禧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知道主子心里想的是什么。有时候慈禧还没开口,东西已经备好了;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经把事情办了。上上下下那些太监们,一个个笨手笨脚,惹得慈禧天天骂人。要是碰巧李莲英休假,宫里谁也别想安生。于是大家私下里求爷爷告奶奶,甚至给李莲英塞银子,只求他别休那假了。李莲英这地位,就这么在潜移默化里,一天比一天坚固。 当然,宫里过日子不是光靠会来事就够的,还得会讨命。慈禧每年都要为自己办一场隆重的寿辰,不管国家穷成什么样,排场是一点不能省的。老百姓苦不堪言,但对李莲英来说,这却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时候。他让人买来一群鸟,先驯得服服帖帖,等到放生的那一刻,那些鸟从笼子里出来后,竟然都不飞走,绕着宫檐扑棱棱地转几圈,又落回原地。李莲英趁势跪下,满脸虔诚地说:老佛爷福气大,连鸟兽都感念您的慈悲,不愿离开您。这话说到慈禧心坎里去了,她笑得眯起眼睛,连连点头。还有一回,慈禧生了场病,李莲英竟然悄悄割下自己一片肉,和着药熬了端去。这事后来传到慈禧耳朵里,感动得她逢人就夸,说这奴才比亲儿子还亲。 李莲英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知道,要在宫里站稳,光靠嘴皮子和温存是不顶用的,还得在政治上站对队伍。于是,他对宫里的风吹草动格外上心,有什么动静,必定第一时间密报给慈禧。在咸丰和光绪两代皇帝与慈禧的矛盾里边,李莲英起着两面三刀、推波助澜的作用。他让慈禧确信,这世上只有他是最忠心的。于是,那些王公大臣们,纷纷跑来巴结他,向他打听太后的心思,摸宫里的风向。军机大臣荣禄、后来的亲王奕劻,哪一个不是从李莲英那儿花了大把银子,才换来慈禧的青眼相加。就连袁世凯,那老奸巨猾的家伙,一次就往李莲英那儿送了二十万两白银,表的就是那份忠心。 有人巴结,就有人怨毒。李莲英仗着慈禧的恩宠,敛财的手段也是越来越狠。各省官员进京,不给他备厚礼,就别想顺利办成事。他收钱的地点从不选在宫里,白云观的后花园是他常去的地方。等他死的时候,光是在宫中那三间大屋里搜出的白银,就有三百多万两,私底下开的银号、商号更是不计其数,遍布北京和家乡河间一带。那哪是一个太监的积蓄,那是一个王朝的脓疮。 可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公元1908年,那个在后宫折腾了大半辈子、让整个王朝摇摇欲坠的老太后,终于闭上了眼睛。李莲英的天,塌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最大的靠山没了,从前得罪过的那些人,他们会不会来清算自己?没有狠心,也没有退路。他先替慈禧守了百日的灵,倒像是在那头等一只靴子落下来。等过了百日,他回到宫里,找到新任的后宫之主隆裕太后,跪下恳求准许他告老还乡。 隆裕太后平时对李莲英没什么好感,但也没为难他。也许是眼不见为净,也许是懒得多费心思,她挥挥手,准了。还给了他充分的体面,允许他按原有品级退休。李莲英长舒一口气,心想,这一步总算走对了。离宫前,他把多年积攒的金银字画、古董珍玩,挑了一批送给隆裕太后。太后见了这些东西,脸色倒是比先前好看多了,更加痛快地放他走了。出了宫的李莲英,像一只出笼的老狐狸,悄无声息地缩进了北京城南的一处院子里。他几乎不出门,也不跟任何人来往,每日里养花喂鸟,一天天消磨着剩下的光景。可有人惦记着他呢。宫里新主子跟前正当红的小德张,早就知道李莲英在宫里存了三百多万两白银。他找了个由头,跑到李莲英面前,笑里藏刀地提起那笔银子的事。李莲英一听,摆摆手说:那些银子啊,早被老佛爷拿去修颐和园了。话说到这份上,小德张也没辙,气鼓鼓地回了宫,还像隆裕太后告了一状。 太后听了,便派人去查。可李莲英是个老江湖,早预料到会有这一手。他暗暗使了银子,买通了查办的人。那人回宫后,反倒劝小德张别去打那李莲英的主意了,私下里嘀咕,说这老太监跟袁世凯关系好得很,惹不得。小德张心里虽然不甘,想想自己也不差这点银子,也就作罢了。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说来奇怪,李莲英虽然是太监,却也有子嗣传下来,至于怎么回事,便没人说得清了。退休的第二年,他把子嗣和几个侄子侄女叫到跟前,分好了家产,又嘱咐了几句后事。他特意叮嘱,他死后后事由朝廷安排,那些藏在宫里的银子,就别惦记了。然而,家人们表面应着,背地里却为财产争得不可开交,闹得鸡飞狗跳。李莲英看着这满屋子乱糟糟的景象,心里百般滋味,却也懒得再过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这个家,又哪里说得清呢? 就这样,李莲英出宫后过了三年深居简出的日子。三年后,他忽然死了,死因不明不白,成了后人嚼不完的舌头。有人说是小德张派人害死了他,也有人说是反清的志士下的手,还有人讲,那不过是仇人太多,说不准谁就动了刀子。可他家里人一口咬定,说他是病死的,入殓下葬,体体面面。直到半个世纪后,李莲英的墓被人打开,里面只有一颗孤零零的头颅,身子竟不知去向。这下子,病死的说法自然是站不住了,可真相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只剩下一个接一个的猜测和感叹。 李莲英的后事办得极其隆重。清廷为这个太监大兴土木,修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墓穴。棺材的四角各嵌一颗镇棺珠,直径两厘米半,半透明,上面雕着精美的花纹。那脑袋上还戴了一顶三品朝冠,冠顶正中的帽正是颗蓝宝石,价值四万两白银,冠前嵌着的巨大珍珠更是晶莹透亮,整顶朝冠值白银六万多两。棺内的陪葬品更是数不胜数,金烟壶、眼镜、怀表、朝珠、翠扳指、玉如意,还有汉代的青玉环、满黄金的玉镯,件件都是稀世珍宝,整整五十多件。这种规模的墓葬,在太监里头,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这一顶朝冠,一件玉镯,说到底,都是老百姓血汗换来的。李莲英的一生,靠着一手梳头的手艺巴结上了慈禧,靠着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和嘴上的蜜糖,从一个修鞋匠的儿子,爬上了权力的巅峰。他精于算计,善于讨好,也长于保全。可到头来,也不过是躺在一口棺材里,连全尸都没能留下。他到底算不算成功?这问题没有答案。每个人站在不同的角度看这个人物,心里都会有不同的秤。唯一没有争议的是,他那座坟头里埋着的,不只是珠宝,还有一整个朝代腐烂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