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翻到那一页时,总有些人被大浪卷着走,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清王朝的最后一丝气息,是在1912年2月12日那天断掉的。溥仪颁了《退位诏书》,天下改姓了民国,紫禁城里的旧梦却没散。那个叫善耆的亲王不甘心,心里那点复辟的火苗越烧越旺,于是他把女儿显玗交给了日本人川岛浪速,想借别人的手,做自己的梦。而他的另一个女儿显琦,后来被称为清朝最后一位格格,却用一辈子活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显琦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不像样子了,可王室的规矩还在。吃饭要按位次坐,说话要看人眼色,连笑都要拿手帕挡一挡。她从小就觉得这些礼节繁得让人发闷,总想着往外跑,去看点新鲜的,活得更自在些。后来她去了日本留学,还没来得及多看看世界,战争就来了,学业不得不中断。回到中国,她也没安分下来,偷偷跑去一家日本公司上班,烫了一头卷发,穿上了碎花裙子,活脱脱一个追赶时髦的姑娘。 那时候她不知道,王府的日子会那么快就散了。花钱如流水的习惯也没改过来,每个月到了结工资的时候,常常不是老板给钱给她,而是她欠公司钱。她心里还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根本想不到往后那些年,生活能把她摔得那么重。 等到家里的财产被几位兄长败得差不多了,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百块钱。一家九口人的吃喝拉撒,全都压在她的肩上。她没哭,也没怨,只是默默地学会了盘算,学会了精打细算,学会了把那些从前的娇气一点点吞进肚子里。日子咬着牙过,倒也过来了。 到了2007年,《鲁豫有约》请了她来做客。那时候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可一开口说话,还是带着那股利索劲儿。主持人没料到的是,这位老太太的作息跟年轻人差不多——凌晨才睡,下午才起。性子更是开朗得很,笑起来没什么包袱,好像早年的那些苦日子从没在她身上留下痕似的。她自己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喜怒哀乐这四个字,哀和怒,就该自己藏着;喜和乐,倒是可以拿来跟别人分一分。 一个人若是真能这么做,那苦头大概也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咽了。她这一生,起落都经历过,心却越活越宽。只是到了晚年,她忽然开口说了一件压了很多年的皇家秘事,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她那亲姐姐——金碧辉。 姐姐比她大十二岁,小时候见过的世面,比她多得多。六岁那年被父亲送给了川岛浪速当养女,从此改了名字,叫川岛芳子。那个年纪的孩子本该在院子里追蝴蝶、躲猫猫,她却早早被推上了另一条路。父亲打的算盘是,借日本人的势,复自己的国,女儿不过是一枚棋子。 在日本,她受的是军国教育,说话做事都越来越像日本人。可骨子里到底还是明白自己是个中国人,所以后来她写下那首《辞世诗》的时候,字里行间都是走不出去的委屈:有家不得归,有泪无处垂,有法不公正,有冤诉向谁。 更让人寒心的是,那个养父看她的眼神,渐渐地不干净了。他觉得自己是智者,她父亲是仁者,两家合在一起,生出来的孩子必定智勇双全。这种荒唐话说出来,连哥哥都气得直摇头。可川岛浪速哪里肯收手,1924年,十七岁的川岛芳子被他强暴了。 第二天,她对着镜子拍了张诀别照,然后拿起剪刀,把一头长发给剪了。从那时候起,她刻意把自己往男孩子的方向打扮,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软弱的自己。可是哪有什么真正的决裂,她只是把悲伤和愤怒都压进了更深的地方,整个人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怪。那些灰暗的日子,把她锁在了一个密闭的壳里。她试着找人说说心里话,换来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想死就去死吧。她真的举起了枪,扣了扳机,好在抢救回来了。救回来之后,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日本,回到中国,改回了汉名金碧辉。 只是逃得了那个人的身边,逃不脱乱世的漩涡。1931年,战火一起,她又被卷了进去,替日本人做间谍。她机灵,会说话,又懂两国的语言,很快就在那些人里混出了头。队里的人还教她英语,她学得快,渐渐地,日军也越来越信任她。可她心里其实明白,自己不过是被利用而已。 她帮日本人办事,为的不过是想完成父亲的遗愿,可时间一长,她看清楚了:日本人口口声声说帮她复国,其实只是把她当一条好用的狗。她起了失望,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日本人发现了,送回东京软禁起来。到这一步,聪明人都该明白了,可她不回头,也不愿认错,还是继续替日本军阀卖命。 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她那个复国的梦才算彻底碎掉。很快,她以汉奸罪被逮捕。她还有一个机会:如果能证明自己是日本国籍,就能像好友山口淑子那样被释放。金碧辉那张嘴确实厉害,在法庭上常把审判官堵得说不出话。可再怎么能言善辩,她是中国人这件事,终究瞒不过去。1947年10月5日,北平高等法院判了她死刑。第二年的一个清晨,她在北平第一监狱被执行枪决,那年她四十一岁。 她这一生,说起来像是场噩梦。从娇生惯养的王府小姐,到人人唾弃的女魔头,中间隔着的,不只是那些枪炮和谍报,还有父亲那点不甘心的野心。一个人小时候缺了什么,长大了往往会拼命去找。她缺的是安稳和疼爱,得到的是算计和利用,所以后来她走得那么偏,其实也怨不了她一个人。可话说回来,走错了就是走错了,路得自己走,账也得自己还。 倒是她妹妹金默玉,同样生在帝王家,同样经历过家道中落,却活出了另一副模样。她没让那些苦头扎在心上,而是把哀和怒收起来,把喜和乐分出去。人生这回事,其实也简单:你心里存着什么,脸上就会露出什么。有人一辈子困在过往的泥潭里,有人却能在荒凉的废墟上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