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南朝，大多数人的印象停留在金陵的楼台宫阙、文人墨客的诗词篇章，我们熟知建康城的繁华，熟悉贵族名士的风流轶事，却很少能窥见普通世家庄园真实的生活样貌。

2025 年 11 月至 2026 年 6 月，为配合地方基本建设，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苏州市考古研究所开展考古发掘工作，在苏州高新区锦峰遗址，完整揭开了一处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大型南朝环壕聚落，一座难得一见的南朝庄园重见天日，为我们读懂江南南朝社会，补上了珍贵的实物拼图。

锦峰遗址坐落于苏州高新区，这片如今高楼林立、路网纵横的土地，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南朝，是太湖之滨水土丰饶的旷野。

江南地区水网密布，河湖交错，优越的自然条件，让这里成为魏晋南北朝时期世家大族择地营建庄园的理想之地。

魏晋之后，北方战乱不断，大量士族向南迁徙，来到江南扎根安家。

这些南迁而来的世家，依靠土地构建起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庄园既是家族居住生活的家园，也是生产劳作、收纳宗族依附人口的经济单元。

过去，我们对南朝庄园的认知，大多来自《宋书》《南齐书》等古代文献的文字记载，诗歌史书描绘了庄园山水秀美、物产丰足的景象，但真正属于南朝庄园的完整实物遗存，在江南地区十分稀少。

很多遗址只留存下零星的残砖碎瓦，很难看清庄园整体布局，锦峰遗址的发掘，恰恰填补了这一缺憾。

本次考古发掘完整揭露了大型环壕聚落，遗址核心区面积达到 9095 平方米。

最吸引考古工作者目光的，就是环绕聚落的环壕。环壕简单来说就是人工开挖的围沟，它如同给整个庄园修建了一圈 “环形围墙”。

在冷兵器时代，环壕首先具备防御功能，壕沟可以阻隔外来侵扰，守护庄园内部人员与财产安全。但它的作用远不止防卫，江南水乡雨水充沛，环壕同时承担水利排涝的使命，雨季疏导积水，避免居住区域遭受水患；壕沟还可以引水，连通外部水系，兼顾小型灌溉、日常取水，实现人居环境与水系的巧妙结合。

一道人工壕沟，把居住、生产的核心区域和外部旷野隔离开，清晰划定出庄园的边界，告诉后人：壕沟之内，就是这座南朝庄园的世界。

在环壕围合的范围之内，考古队员一共清理出南朝时期各类遗迹 131 处。这 131 处遗迹，并不是单一的房屋基址，而是一整套功能完备的生活遗存，包含房屋建筑基址、灰坑、窖穴、水井、道路、排水沟等多种类型。

一处处遗迹层层叠叠铺展在探方之中，拼凑出当年庄园的生活图景。这里有供家族成员居住的房舍，有储存粮食器物的窖穴，有日常生活丢弃生活垃圾的灰坑，还有保障整座庄园用水的水井，以及疏导雨水污水的排水系统。

道路连通各个建筑单元，排水沟纵横排布，和外围的环壕相互配合，形成一套成熟的人居规划。不同于城市里规划整齐的官署民居，这座庄园的布局，贴合江南本地的地形地势，因地制宜，顺着水土条件安排建筑与设施，处处体现出南朝江南营建智慧。

发掘过程中，遗址出土千余件器物以及大量建筑材料，把一千多年前庄园里的烟火气带到今人面前。出土器物种类十分丰富，日用陶瓷器占据很大比重，碗、盘、罐、壶、盏等生活用具一应俱全。这些瓷器大多来自江南本土窑口，釉色温润，造型朴实实用，是庄园内人们一日三餐离不开的器具。除日用器皿之外，还有部分做工精致的器物，能够看出庄园拥有不错的物质条件，印证了世家庄园的经济实力。

海量的建筑材料更是解锁庄园样貌的关键。板瓦、筒瓦、花纹砖大量出土，不少砖瓦之上还留存模印纹饰。可以想象，当年庄园之内，一座座房屋屋顶铺着青灰色筒瓦板瓦，墙体使用青砖砌筑，并不是简陋茅草屋，而是具备一定规格的成片建筑。

破碎砖瓦散落于建筑基址周边，正是房屋历经岁月损毁之后留下的痕迹。一件件器物、一块块残砖碎瓦，都是庄园居民生活留下的直接物证：陶罐储存粮食，瓷碗盛放饭食，砖瓦搭建屋舍，废弃之后埋入泥土，沉睡千年，直到考古发掘重见天日。

经过考古学者综合研判，结合环壕格局、遗迹组合、出土遗物综合分析，考古团队基本确认，锦峰遗址是一处十分罕见的南朝庄园遗址。

为什么说它难得？

江南地下，东吴、东晋、南朝的遗址并不少见，但大多是小型村落、零散墓葬，或是城市的局部遗存。

像锦峰遗址这样，完整保存环壕边界，内部生活遗迹要素齐全，规模宏大、功能完整的南朝庄园聚落，在太湖流域十分珍贵。

史书当中，南朝的江南庄园被反复书写。

世家大族的庄园 “山泽被占，田畴广布”，庄园内部不仅有宅院，还有田地、园囿，既能自给自足生产粮食果蔬，也能开展手工业生产，宗族子弟、依附农户共同在此生活。

但长久以来，我们只能读文字，看不见实体。很多人会产生疑问：书上写的庄园，现实当中究竟长什么样？房屋如何排布？怎么处理排水？人们日常使用什么器物？

锦峰环壕聚落，就把书本上抽象的 “南朝庄园”，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考古实物。它不是帝王将相的陵墓，也不是繁华都城，而是真实的社会生活切片，让我们跳出帝王将相的叙事，看见南朝普通世家真实的日常生活。

这座遗址也为我们理解南朝江南社会变迁提供全新视角。

西晋末年衣冠南渡，北方士族大批南下，与江南本土大族共同开发太湖流域。锦峰所在的苏州，正是当时江南经济发展的核心区域。锦峰庄园的出现，正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世家大族修筑环壕，营建宅院，圈占水土条件优良的土地，构建起独立的庄园。庄园经济深刻影响了南朝的社会结构，人口、土地都向庄园集中，推动江南地区一步步开发崛起，为后来唐宋时代江南的繁盛打下基础。以往研究，更多依靠文献史料推演社会制度，锦峰遗址用田野考古证据，还原江南庄园的真实形态，实现文献记载和考古实物的互证。

当然，考古发掘只是研究的第一步。重见天日之后，大量工作才刚刚开启。出土的千余件器物需要整理修复，破碎砖瓦需要清洗编号，出土土壤、标本要送往实验室开展科学检测。通过植物考古，可以分析当年庄园种植哪些农作物；通过对出土器物的成分分析，可以厘清器物来自哪些窑口，还原当时商品流通情况；对建筑基址、环壕做精细化测绘，进一步复原庄园当年的建筑格局、水系走向。一件件标本，一组组数据，会不断丰富我们对这座庄园的认知。

考古的魅力，不只在于惊世国宝。一处普通的聚落，一道泥土构筑的环壕，一堆破碎的瓷片砖瓦，同样蕴藏巨大的历史价值。帝王陵展现的是王朝的荣光，而庄园遗址留存的是普通人的烟火日常。

一千五百多年以前，有人在这里生火做饭，在屋舍之中起居，在壕沟边引水劳作；千年之后，考古工作者拂去土层尘埃，把这段被时光掩埋的江南往事重新带到世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