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一辈子安安静静,却能让一个国家坐立不安。王选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本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二十多年前,她年薪五十万,日子过得不算差。可她辞了职,把钱一卷,全砸进了一场几乎看不到头的官司里。有人笑她傻,有人骂她疯。一个女人,单枪匹马,去告一个国家。听着像是天方夜谭。可她就这么干了,一干就是二十年。
王选的根,在浙江义乌一个叫崇山村的地方。 1952年,她出生在上海。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可从小到大,有一件事一直堵在她心里:别人家都有七大姑八大姨,逢年过节热热闹闹。她的父亲,却很少提起老家那些亲人。偶尔问一句,父亲的脸就扭到一边去,不吭声。眼神里有种压不住的东西,像是难受,又像是躲闪。 那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重。 17岁那年,王选下乡实践。她没犹豫,直接选了老家崇山村。她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父亲不肯说,她就自己去查。 到了村里,她愣住了。 想象中的江南水乡,一点影子都没有。村口没有清清小河,没有鸟语花香。到处都是老人痛苦的呻吟。她看见一群老人,双脚肿得发黑,烂得皮肉翻卷,脓水往下淌,根本没法下地走路。有的躺在床上,疼得整夜整夜叫。屋子里全是腐肉的味道,掺着药味,刺鼻得很。 村里人管这叫烂脚病。一个村子,那么多人同时烂脚,怎么看都不对劲。 王选心里发慌,赶紧给父亲打电话,非要问个明白。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 1942年,日军一架飞机从崇山村上空飞过。村里人以为要轰炸,全都躲了起来。可那飞机没扔炸弹,转了几圈,走了。谁都没料到,那架飞机撒下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是鼠疫病菌。 从那以后,村子就毁了。先是老鼠成片成片地死,接着是人的死亡。村里的青壮年一个接一个发烧、咳血、浑身发紫,几天的工夫,人就没了。王选的叔叔,那年才13岁。一个孩子,染上鼠疫,在病痛里熬了好些日子,最后死在床上。王选的爷爷、伯伯,整整八位亲人,全死在这场看不见的灾难里。整个村子,死了四百多人。有的全家死绝了,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还没完。病菌刚爆发,日本兵就进村了。他们没救人,反而把活着的村民拖去实验室,当着医生的面开膛破肚,做人体解剖。活的,死的,都不放过。整个村子,成了日军的露天实验场。 父亲讲不下去了,王选也听不下去了。她攥着电话,浑身发抖。少年时那股说不清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太残忍,比任何想象都要让人无法接受。 从那天起,王选的心里长了一根刺。刺尖朝外,直指日本政府。 她没有去骂街,也没有立刻去找谁拼命。她憋着一股劲,回了杭州大学读书。后来她跟丈夫去了日本,在筑波大学拿下硕士学位。学的是语言学,为的就是日后总有一天,能把那段血淋淋的历史,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砸到对方面前。 1995年,王选在日本偶然翻到一本杂志。上面写着:中国即将召开731部队国际研讨会。 那几个字像一道雷,劈进她心里。731部队,正是当年在崇山村撒下鼠疫的元凶。她从小到大埋在心底的那股痛,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决定不再等了。 她辞掉工作,退了年薪,回国一趟,挨家挨户走访那些老人,一个一个记录他们的病情、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伤口。她花光积蓄,给老人们请医生,找律师,翻译材料。有人说她疯了,说她拿着自己的命去撞一面墙。她笑着说,那面墙再厚,也得撞。 1997年,王选带着一群当年的受害者和家属,正式向日本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很朴素,也很坚决:承认事实,道歉,赔偿。 结果呢?日本政府连事实都不认。他们坐在法庭上,板着脸说,从未有过细菌战这件事。 那是将近一个世纪前的事。证据毁的毁,丢的丢。老人一个接一个离世,活着的也拖着病体,也许今天还在,明天就走了。谁会管他们? 王选管。 她一个人跑到日本,一遍遍地递交材料。她自己去法庭,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日本政府的律师团,西装革履,来势汹汹。从1997年到2002年,光是她的个人出庭就达到18次。前前后后,官司打了41场,起诉了日本政府42次。 这背后是钱。机票要钱,律师要钱,老人看病的开销要钱,翻译文件也要钱。五十万的积蓄,一笔一笔地花出去。她没有皱过眉头。到了后来,她会为省下一顿餐费多走几条街。可给那些受害老人请日本医生看腿,从来没犹豫过。 她的坚持,慢慢让世界注意到了这场诉讼。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的历史学者都站了出来,替她搜集证据,声援她的诉求。美国历史学家谢尔顿说了一句话:中国只要有两个王选这样的女人,日本就会沉没。 话是夸张了些,但谁都能读出那层意思:这个女人,太硬了。 可即便如此,日本政府还是拖着,赖着,捂着。直到2002年的终审。法官在判决书里,写下了一句话:承认细菌战发生的事实。 没有道歉,没有赔偿。但那句话,是从日本法庭白纸黑字说出来的。王选用十年时间,让一个死不认账的国家,终于松了口。 她没有欢呼,没有落泪,只是长长地松了口气。仿佛那些压在崇山村上空的冤魂,终于听到了一句迟来的解释。 后来很多媒体想采访她,想把她写成一个英雄。她不太愿意谈这些。她念叨的,还是那些老人。她说: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那些老人走得快,我得赶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把这件事做完。 这事,后来也算得上完成了大半。 王选这个名字,也许很快会被很多人忘掉。但崇山村那片土地不会忘,那些腐烂的伤口不会忘,四百多具尸体不会忘。 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始终记得自己家的人是怎么没的的普通人。而正是这样的普通人,撑起了一个国家最硬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