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间的某个清晨,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爆竹声。不是谁家娶亲,也不是哪户添丁,而是一个男人背着包袱,踏进了岳家的大门。从此,他改了姓,换了个家,成了赘婿。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儿子太多的人家,地不够分、房不够住,只好让一个儿子去女方家里就亲;而有些人家里虽有儿子,却仍想把某个女儿留在身边,便招个婿进门。一来二去,赘婚就成了民间一种常见的家庭形态。
说起来,赘婿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住进妻子的家,和妻子的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奇怪的是,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赘婿与妻子的兄弟之间却很少有什么话来往。妻子回娘家,和自己的兄弟说说笑笑,他在一旁像是个局外人。真正和那些兄弟打交道的,反倒是这个半路进来的男人——不过那也多是在田间地头、账本柴火之间,客客气气,点到为止。 更要命的是人心。若是那户人家本就有亲儿子,又招了赘婿,这关系便微妙起来:谁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将来老人走了,家产怎么分?若是没有亲儿子,认了个养子,再招个赘婿,那就更复杂了。养子觉得名分上我是儿子,赘婿觉得我日夜伺候岳父岳母,谁也不服谁。说到底,赘婚家庭里的兄弟关系,从来就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长出来的,长得好不好,全靠各人的心性。 人间的亲情,本就不止夫妻和父子。在宗法社会里,兄弟关系从来都是大题目。古人讲长幼有序,讲手足情深,讲得就是兄弟之间那点相处之道。赘婚家庭也不例外,只是在这里,兄弟姊妹的关系因为赘婿的到来,变得更加微妙,也更加需要规矩来维系。 儒家的传统里,兄弟的地位高得惊人。翻开《仪礼·丧服》,白纸黑字写着:父子一体也,夫妻一体也,昆弟一体也。在古人的心目中,父子、夫妻、兄弟,是三根撑起家庭的大柱子,缺一根都不行。到了《左传》,更是把兄弟关系推到了国家层面: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你看,兄弟之间的兄爱弟敬,竟和君臣父子的纲常并列在一起。这哪里是小家的家务事,分明是天下的大事。 说到兄弟相处的规矩,最朴素的一条就是兄友弟恭。《尔雅》里说得直白:善兄弟为友。简简单单四个字,讲的是兄长要爱护弟妹,弟妹要敬重兄长。可这友爱背后,又终究脱不开长幼尊卑。汉代《白虎通》说得更直白:兄长的身份几乎等同于父亲,所谓长兄如父,弟弟呢,就得顺着、恭着、敬着。兄弟之间既有温情,也有秩序,温情让家不冷,秩序让家不乱。 到了宋代,世道变了,大家族的地盘被拆成了一个个小家庭,门阀士族退场,普通的敬宗收族成了主流。这时候,血缘的意义被前所未有地放大。在一家人当中,父子关系是最亲的,兄弟其次,夫妻反倒排在了后面。《袁氏世范》里就说:人之至亲,莫过于父子兄弟。这话放在今天听来有点刺耳——怎么夫妻倒成了外人?可在宋代士大夫看来,夫妻是姻亲,兄弟是血亲,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所以宋代的士大夫们,对兄弟关系看得极重。司马光说:夫兄弟至亲,一体而分,同气异息。你出身时的第一口气,和你的兄弟分的是同一股。郑至道也感慨:兄弟同受形于父母,一气所生,骨肉之至亲者也。说得动情,可也十分在理。司马光还打过一个很朴素的比方:兄弟,手足也。今有人断其左足以益右手,庸何利乎?砍了左脚去接右脚,聪明吗?不聪明。手足缺了哪一只都是残缺,兄弟少了哪一个都痛在心上。真德秀更是把这份情义讲到极致:人无兄弟,如无四肢,痛痒相关,实同一体。 理想是丰满的,规矩却不只是空话。宋人对兄弟的期许,具体得很。兄长的责任是爱而友——要爱护弟妹,还要担当起引路人的角色。而对弟弟妹妹的要求更多:首先是敬重兄长,弟之事兄,主于敬爱;其次是不能随便和兄长争辩。有人甚至把人伦比作军令:弟弟之于兄长,就像士兵对待将帅,官差对待长官,仆人对待东家。这种话放到今天,我们多半会觉得太过严肃。可在那时的家庭里,这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秩序。兄弟之间处得好不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宋代的家训里,讲得明白:如果兄弟之间冷漠如路人,下一代怎么办?你想让孩子将来尊重叔伯,可你自己都不和叔伯往来,这难道不是口是心非?《袁氏世范》有一段话,句句扎心:人有数子,无所不爱,而于兄弟则相视如仇雠。往往其子因父之意遂不礼于伯父、叔父者,殊不知己之兄弟即父之诸子,己之诸子即他日之兄弟。你今日与兄弟失和,孩子都看在眼里,学在心里。等你的孩子长大了,他也会对你的兄弟无礼,等到他对自己手足刻薄,你又有什么脸面去责备他? 所以做长辈的,要懂得用行动去示范。想让子女和睦,你首先得和兄弟和睦;想让孩子孝顺你,你得先让他们看到你是如何善待叔伯的。兄弟之间,通情于子弟,而不责子弟之同于己;弟妹呢,也要仰承于父兄,而不望父兄惟己之听。各有分寸,各让一步,家里才能相和协,无乖正之患。 说到底,兄弟就是平行的河,同源自一处水源,奔向各自的方向,却在途中相互呼应。宋代人的家训里,最质朴的期许不过是:长兄要扶持幼弟,弟弟要敬重兄长,若遇急难之时,一家人当守望相助,哪怕是平常日子里,也要存着一份长当扶幼,弟当敬兄的心意。 这话讲了一千年,听起来仍然温热。也许我们今天不再有赘婚,不再有宗祠,不再把兄长如父挂在嘴边,但兄弟姐妹之间那份骨血相连的牵挂,从来没有变过。好的家庭,不在于家大业大,而在于一家人走到哪都记得:我们是一体而分的同气,是血脉相连的家人。